经死了。他那受了伤的手臂上已没有绷带了,伤口四周爬满了蛆。
他认出了他,记起了最后一夜那使他坚强起来的一幕壮剧,他有些哀伤,弯身将他的军帽捡了起来,想给他盖住面孔。可就在这时,他醒了,挣扎着坐了起来,盯着他的脸孔喊:
“长官!齐长官!”
何桂生抱住了他那满是泥水的腿。
他惊愕之余,蹲下了,俯在何桂生身边问:
“你…你怎么一人呆在这儿?遇到了野兽多危险!你们的弟兄呢?”
何桂生哭了:
“死了,都死了!有两个刚上路就得了热病,剩下四个全被这溪水卷走了!我…我拉着绳子走到最后面…一看不行了,就…就松了绳子,这才捡了一条命哇!”
他望着溪水发呆.身边不远处的那两个上等兵已在他们寻好的地方下水了。
何桂生道:
“齐长官.在这里不能下水!险哪!真险哪!要过这条溪,得…得再往上找地方!”
他慌忙劝阻那两个上等兵,对他们喊:
“别…别下水!”
可已经晚了,那两个上等兵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下了水,还没走到溪流当中,就被湍急的溪流冲倒了;一片白色的泡沫拥着他们挣扎的身体,顺流而下,转眼间把他们抛到了十几米下的一片乱石上,有声有色地卷走了…
生命在大自然面前又一次显示了自己的无能和软弱。
齐志钧想,也许平时,这平常的溪流并不会杀人,它之所以能够杀人,完全是因为人的无能,他们的身体太虚弱了,所以,连溪水也敢欺负他们了。
眼见着这残酷的教训,他不敢再尝试着和溪流拼命了。他知道他不是它的对手。他背起何桂生的枪,搀起他,一路向上,攀爬了大约四五百米,在判定了溪流的温顺之后,才扯着他一起蹚过溪水,重新上了路。
他就这样和何桂生结成了生命之旅上的相依之伴。
刚一起上路时,他犹豫过,觉着自己的行动不可思议:他为什么非要带着这个受伤的何桂生呢?他不是把这个肮脏的世界看透了么?他不是无数次地命令过自己,让自己周身的血冷下去、冷下去么?!他为什么非要带他不可?他会成为他的负担,成为他生命的包袱!
他真没有用!他的感情总是反抗他的意志。他忘不了这个士兵给他敬过的那个庄严的军礼,他忘不了在他决定改变生命质量的时候,他端起枪给予他的支持。他能帮助他,他有什么理由不帮助他呢?他们都是人,人总有人的感情,在大撤退的途中,他不是同样帮助过郝老四么?
他是人。
他直该为自己是个人而感到骄傲。
现实却是残酷的。泡在泥水中的他们已失却了人的骄傲和尊严。他们的腿裆和腋窝已被这亚热带森林连绵的潮湿浸烂了,又痒又痛。他们曲身在水淋淋的灌木丛中并不比任何动物更高贵。他们甚至不如动物,连个温暖的可以遮蔽风雨的窝都没有。记忆已变得模糊了,今天是几月几日都记不清了,往昔变得像梦一样遥远,人类文明生活的最后痕迹也被这原始森林中的“哗哗”雨水冲得一点不剩了。
何桂生的身子在雨水中索索发抖,在溪流边遇到他时,他就发了烧,浑身像火炉一样烫。他哆嗦着在那里凝神倾听,雨水顺着他的脑袋、脖子直往下流。
“脚…脚步声,有…脚步声!”
他搔了搔痛痒的腋窝,仰起身子听了听:没有,根本没有什么脚步声。
他揣摩:这大概是何桂生的幻觉——只要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任何人也不会冒着雨赶路的。
何桂生还在叫:
“长官.是脚步声,是的!”
他又听了听,真的在雨声中听到了一个单调而机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先是隐隐约约,继而变得一点点清晰起来,沉重起来。
他站了起来,跳到路上去看。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士兵拄着枪,踉踉跄跄,一步步向他走来,走得艰难而执著,仿佛一个在地狱跋涉的孤魂。
他扑过去,搀扶着他爬了上来。他想把他扶到何桂生身边坐下,他却坐不住,一仰脸倒下了。
“后面还有人么?”
那兵半张着嘴,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又问:
“就你一个?”
那兵轻轻地哼了声。
何桂生也插了上来:
“我…我们听…听到了枪声,是…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