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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个臭地方,别把你熏坏了。”

“大娘,您叫我闺女啦?那可太好啦!”静坐在炕沿上兴地说“我没有亲娘,从小没人疼。您要听我的事,那您躺下咱们躺着说。”

静站起把煤油灯捻小了,回到炕边,拉住大娘的胳膊说:“大娘,您累了一天,躺下歇着吧,我的事,有了空再跟您说。”

“大娘,谢谢您关心我。我还要告诉您一件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事。我八岁那年冬天,有一天天都黑了,还下着大雪,我后妈拿着一封信,叫我给她去找一个人,取回一杆大烟枪。说是取不回来不要回家。我就去啦。找到这个人家里,他不在家,我又上别去找。找来找去,找到快半夜了,才找回这杆大烟枪。我拿着这杆烟枪,一个人往家里走。半夜三更,下着大雪,还刮着风,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又冷、又怕、又困,心里真难过,想大声哭,可是也哭不来。不知怎的,就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着家啦。越急越找不着,越走越糊涂。那时,我们家住在北平的西城,取烟枪也在西城,可是我转来转去转到北城去了。困的我想倒在人家门里就睡,可是,那呼呼的北风,那么大的雪,我知我一睡下就得冻死,所以我还是顺着胡同和大街跑。开始,我不愿声,也不愿问人;后来,实在受不住了,我就像小狗一样哭嚎起来。哭着、跑着,直到后半夜,才碰到一个好心的洋车夫把我拉回家里来。可是回到家,我后妈又给我一顿臭骂…她骂我回来晚了,耽误了她大烟。她连洋车钱都不肯给…”

大娘兴地接过香烟笑着说:“张先生,瞧你,么费这个心。我袋旱烟就行啦。”她燃一支纸烟着,然后又说“张先生,你问我累不累?给人活哪有不累的呀!文台他娘是阔家小,见天给她梳打洗脸不算,洗洗的事总也没个完。”

“大娘,您每天起早睡晚的,累的慌吧?”静坐在炕沿,并拿一盒联珠牌香烟递给大娘。

说到这里,幼年惨痛生活的回忆,使得静的泪止不住地了下来。陈大娘在昏暗的小屋中死死地盯住她,而且嘴里不住连连地说:“闺女,好苦命的闺女呀!…”大娘也哭了。

这一天静又经受了从来没有过的烦恼与矛盾。和家斗争、和余永泽斗争、和胡梦安斗争,她从来没有气馁过,也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在这个平原的乡镇上碰到一个过去家里的佃…一个小时候要好朋友的父亲…一个现在这般穷苦、衰老的老长工,却使她受到了平生从未受过的污辱,也引起了她从未有过的内心痛苦与斗争。她向姑母说得很好,她要彻底站到无产阶级一边来,可是,一碰到挫折,她又觉得十分委屈,她又有些灰心丧气了。

“你也受过苦?”大娘惊奇地说“看你细的,又是念洋学的,可不像呵。”

大娘用衣襟泪,压抑不住的痛苦发过去了,她立刻又安静下来,呆呆地用红睛,看着静说:“张先生,咱们有缘。我一见你就想把心里的话跟你说。你看,我在他老宋家呆了十年啦,这狗的事,我一回也没跟东家学说过。”

陈大娘一把拉住林静的手,泪说:“闺女,可苦了你啦。我那闺女小们家里虽然穷,可也没叫他们这么样苦过…你,你那后娘可实在太狠啦。”

大娘听到这句问话,苍白瘦削而且满是细碎皱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辉,仿佛昏黑的天空中猛然打过的闪电。这是一个人消逝了的幸福一瞬间又在心上闪过的征兆;也是一个母亲长久埋藏在心底的情的再现。大娘脸上这喜悦的光辉只是一闪就消失了,接着却是的悲哀…绝望的悲哀使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先生,提起我那儿,这孩长的圆虎脑,别提多听话啦。家里穷,他爹给人拉长工,我也给财主家洗洗的成天不在家,他就在家看着小妹妹,拾柴、饭,十岁的孩像个大人似的什么都。后来,有这么一天…这一天…”泪像倾盆的雨,唰唰地往下,大娘哭着说完了她儿的故事。“这一天,天下大雪,缸里没有,孩肚里饿要饭,就上井台上去打,十岁的孩呵,一个人上井台去打。谁知井台上的冰一,孩就、就掉到井里啦。天寒地冻谁也没见,孩,我那小狗就、就…”

静趁机说:“我跟您一样,也受过苦。我是后娘养大的,她待我不好…可是,东家都是富贵人家的人,他们哪知咱们穷人的苦。”

大娘的声音和泪,使得静有不知所措。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大娘的手。而且本来准备向大娘讲的一些阶级压迫、阶级剥削的理,现在一句也讲不来,她只是慌促地说:“大娘别难过…大娘,您想开一…”

大娘也一把拉住静的胳膊:“闺女,说说吧。有了难受的事,说了心里就痛快。我要是碰着一个知心人,说说心里的话,我就觉得痛快多啦。”

于是,静就和陈大娘脸对脸躺在炕上说起来。

“我一岁时我亲妈就死啦。我跟着后妈…她是个非常狠毒的女人。家里虽然有钱,她穿着绫罗绸缎,她亲生的儿也是呢穿着;可是,我却像个要饭的小叫上破破烂烂。一到冬天我可受罪啦。天寒地冻的日,她连双棉鞋都不给我穿,袜也破成大窟窿。我才是个六、七岁的孩,她成天打发我上街给她买这个那个。买回来一不如意,伸手就打,张嘴就骂。我的脚后跟冻烂了,烂成一个个的大窟窿,痛得要命,她连问都不问,一拐一拐地还得给她去买…大娘,我一想起我小时候那个样儿就心酸…一件破棉袄,里面的虱上几柴一样的发也长满了虱;小手冻得像个紫萝卜;两只脚烂得提不上鞋…”

这些犀利的像弹样的话,无情地穿透了静的心。像梦一样,她昏昏沉沉地离开那间小土屋时,里不知不觉地下了泪。

夜晚,陈大娘完了事回到屋里来,静尽心情十分沉重、烦恼,但她还是找到大娘屋里并和她聊起天来。

大娘看着静长长地叹了一气:“她这个人好起来倒也不错,像她那些穿不了的衣裳还不断给我个三件两件的;可是一犯起脾气…”大娘说到这里把话打住了,她像思索什么似的,两只陷的睛呆呆地对着窗外。半天,才像从梦中惊醒般扭静喃喃地说:“老要活着,我那小狗儿要都活着…我、我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地步啊…”静轻轻地问:“大娘,您那儿要活着大了吧?”

静接着问:“文台他娘脾气不坏吧?我看她对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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