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说罢，就急忙走门外去。

静不大娘肯与不肯，急忙拿起预备好的纸笔立即抄下那十几个人名来。不过两三分钟就抄好了，她又仔细对了一遍，这才如释重负地把名单和自己的像片还给大娘。

静，没说什么；大娘泪急忙走了。

一场奋战完了，静坐在自己的屋里沉思起来。名单是有了…这时，她简直顾不得想这个名单的来，却只是想：下一步怎么办？这名单是重要的，她应当赶快给组织。满屯不在，那么，她应当把名单赶快给王先生送去。满屯是这样代的，他不在时，有重要事情就去找王先生。于是，静毫不迟疑地决定立刻动去送名单。“快逃吧，宋郁彬要害你…”直到这时，她想起了郑德富的话，似乎才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十分危险的境地中，随时有遭受逮捕的可能。同时，她望望对面陈大娘的屋里，似乎有一惜别而又担忧的觉，使得她很想等陈大娘回来，向这位慈祥的老妈妈说自己必须逃跑的计划；但是，她想，与其让她知还是不如不告诉她好。

“大叔，您送我？”静兴地说“我去拿东西就走。”

“我这就走。大叔，真谢谢您，宋郁彬果然了我的像片。

“怎么？…谁要害死你？…”大娘一把抱住静纤细的胳膊，脸都变白了。

静在自己屋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看着通正院的角门已经上锁，她就在前后跨院各看了看，听了听，然后悄悄来到郑德富的住屋门外(满屯不在家，郑德富就一个人住在他的小屋里)，轻轻喊了声：“大叔！”

回到静的屋里，两个人都像从大火里刚逃来似的，了一阵气，静这才着自己想好的话对大娘说：“今天午后少东家回来了，我到他屋里去看他，看见他桌上放着一张像片，…大娘，您猜这照片是谁？正是我！像片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也写着我的名字。原来他要诬赖我是什么**…”

大娘不走，慌张地说：“闺女，趁着两还没回来，我赶快送回去吧。叫他们知我偷这个可不得了。”

静刚要张嘴，大娘把她向外一拉，说：“咱们回屋说去！”

静一下抱住大娘的肩膀，她抱得那样，泪就落在大娘的衣襟上。

“啊，说你是**？他这人就是…”陈大娘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接着又问“这样字纸怎么会叫你看见了？”

帮我熏一熏。我找小素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大娘，”静又在编着不得已的诳话：“这上面净是骂我害我的话，我要仔细把它念一下，以后好跟他打官司。您到角门上站一下，我立刻就看好还给您。”

静一边听大娘叙说，一边心里又忙着打好了主意。这时她就轻轻地说：“大娘，我也是怕看错了。可是，他要真想害我，那可只有您能救我了。大娘，您舍得叫他把我送大狱吗？听人说，国民党一听说谁是**就要枪毙呀。”

静大吃一惊，愣住了。大娘却拉住静的手，好像什么全知了似的，轻声说：“闺女，你要逃命？…为什么不明说呀？快逃吧！趁着这会儿都睡的正香。”

静在屋里坐了不过一刻钟，大娘就把一张照片和一张字纸拿回来了。这果然是静的像片，也果然是一张开列着**员和所谓赤化分的人名单。这名单上一共有十几个人名，但静认识的只有江华、满屯和她自己。

静拿了一个小包，把名单藏在贴内衣的袋里，就走自己的屋门，站在陈大娘的屋门外。大娘屋里静悄无声，静心里却有一微微哀伤的觉。这孤零零的老人，这一同住了将近一个月、最后又给了自己莫大帮助的老人，今生，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不过情况急，她只是微微一踌躇，立刻返就向外走。可是，她刚匆匆开了外屋门，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正是陈大娘。

…您告诉我，奔大陈庄怎么走？我要先奔那儿看个人。”

静说：“我也不知呀。我一屋门，文台娘不在屋，少东家正在一心一意看什么书，我门他并没看见。所以我才看见了那张说我是**、要送我上大狱的字纸。不过还没看清，少东家就扭过来，我就没法再看了。刚才我到他屋里，就是想找着那张字纸看个清楚。真要害我，大娘您看咱们少东家么这么狠毒呵！”

大娘的这句话在林静此刻看来，是这样意外，可是，又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她看着大娘那张又惊慌又慈祥的脸，心里忽然想：“到底是劳苦的大众呵！”

郑德富不告诉静怎么走，却促她说：“快走吧！还有东西么？咱们这就走。”

静这时站在里间屋的门，她竭力使自己镇静，但是毕竟还是引起了陈大娘的疑心。她看着静，倒比静更加惊慌地说：“闺女，怎么啦？你怎么？…”她没有说底下的话，但是静却猜到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觉得现在只有破釜沉舟背一战了。于是她拉着大娘脆地说：“大娘，宋郁彬要害死我，您能救救我么？”

就这样，陈大娘回来又安了静一阵，就去睡觉了。

她径直走到北屋宋郁彬的屋门外轻轻喊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就掀开门帘走屋里去。她经过外屋走里屋，屋里果然没有人。这个时候她可比贴标语时又张得多了。她也不知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动，她只觉得放在桌上捻小了的煤油灯，好像一只大的锐利的睛地盯视着她；屋里明镜般发亮的红漆大柜、木桌椅也全像探照灯般向她上扫着可怕的光芒。她的不知不觉地有哆嗦起来。但是，她心的光芒，…为了真理，为了被压迫人民的幸福而奋斗的信念，却压过这一切光芒，像一团烈火在她心燃烧。于是屋不过几秒钟，她立即镇静下来，立即像一个侦察兵一样，先从玻璃窗向院里屋里各看看、听听，然后把灯捻亮一，就向桌上、床上各寻觅起来。桌上有些字纸，她急忙打开，不是什么人名单，而是几张借据，几张去地的文书和几张押给宋家的地契。静压住憎恶的心情，轻轻地把它们放回原。接着，她就去拉屉…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了脚步声，静一下吓愣了。接着却是陈大娘把门帘一掀，走里间屋来。

郑德富在黑影里走来，瓮声瓮气地说：“怎么还不走啊？趁着还没打二回梆，快走吧！”

“闺女，这么着吧，你说说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去找找看。”

大娘不声，她垂直两手低下来，半天才抬看看坐在边的静说：“闺女，我对你说实话吧。你刚来时，不是嫌我偷着看着你么？我这是听了两个人的命令才这么的。少叫我看着你，是怕少东家偷着来找你；少东家叫我看着你，是为的看你的脾气禀、看你一个人在屋的时候都喜些什么。少那边倒好办，我一说你是个规矩的好姑娘，她也就放心了。可就是少东家，…你看他表面上和气规矩，可是，他专门在外找年轻漂亮的大姑娘，上手玩些日就不要了。他有钱，又有心计，所以连少、老东家都不知他那些缺德事。这一回，你一来，他准是看上你啦，老是跟我打听你的长短。这回要害你？那、那…”陈大娘沉思半晌，忽然笑了。她摸摸静冰冷雪白的面颊，说“准是看你不上钩，他、他着了急啦？…也不准，也许是你看了吧？”

大娘接过名单并不立刻就走，却像静就要被抓走似的，她忽然一下拉住她的胳膊着泪说：“闺女，这么说，你真要？…宋郁彬这小真要害你啊？…怨不得你说地主们都是狠毒的狼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