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坤放下，一个肩斜抵在窗框上，长盖掉一半珠，伸一个掌来接递给她的烟锅。小伙站在墙上，手刚刚能碰到她的指尖。他看她一向苍白的脸这一刻红起来，或是烟锅或是展示大给了她快。她嘴上一圈茸沁汗，眉睛都茸茸的。据说这人蛇不是个纯汉族，不知是回族还是羌族血掺了她，建筑工离她近得连她下上一颗红痣也看清了。后来他把这颗痣讲给同伙听，上年纪的一个建筑工说，那痣是坏东西，它让这女一生离不得男人；她两条之间不得清闲。

“不搁莫得烟锅。拣一个烟锅磕一下嘞，你以为便宜？”

一个三十来岁的建筑工一边对着沙坑撒，一边唱：“他麻不麻，只要有‘欧米嘎’”

第二天那青年又现了。建筑工们开始叫他“料”他还是一副匆匆路过的样。这天孙丽坤没穿那件邋遢透的劳动布秋衫，换了一件海蓝衣，尽袖脱了针角，嘟噜一堆烂线，毕竟给了她略的一曲线。

人都使劲在想北京话的“畜生”是什么意思；人都懂它的意思却是不懂这听上去很卫生的北京腔。

建筑工们渐渐拎了桶到窗下来洗澡。他们的白短濡就变成一层。他们边冲澡边唱：“姑娘你好像豆腐渣，丽的睛人人都害怕它”

他凭吊古战场那样站在烂场院上。所有下俏的歌都断在那些嘴里，所有纸牌都黏在那些手上。建筑工一声不吱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穿黄料的年轻人。有不合时宜、不不类的氛围在这青年的形象和气质中。他神中的一嘲笑和侮辱，使所有人都觉得他有来。他有双女的清朗睛，羞涩在黑珠上残酷在白珠上。他在看孙丽坤时用黑珠，看建筑工们用白珠。

“说哪个畜生哟？”建筑工说。

“你试试。”青年说。

嘛。小伙们便把烟锅拣来，集成一堆，撕块大字报大标语包成一个包，递给她。都知她工资停发了，银行也冻结了，但凡关押起来的鬼蛇神都是这待遇。

“你要敢动，明天这儿就没你了。你试试。”青年说。

烂场院上鄙下的活力恢复了。建筑工们又开始为孙丽坤拣烟锅。拣到那青年丢在地上的很长一截烟锅，有人惊呼：“大中华！”它被青年的铁蹄给踏浮泥里去了，手指要刨一阵它才土。

青年开了，对撒的建筑工说：“畜生。”他声音和，字正腔圆的北京话。

孙丽坤看见这青年就把一支刚卷好的烟搁下了。那是她一早上的心血，剥了几十个指甲盖大的烟锅，用一页写作废了的“认罪书”卷的。她当然舍不得把它彻底丢弃，只把它暂时往衬衫袋里一揣，等这青年走了她再。为什么当着这么个二十郎当的男娃她不愿那样自制的恶形恶状的纸烟，她现在顾不得去想，要到夜人静的时候再去想。要到许多年后再去想。曾经她有过的那些男人都是好看的，是靠他们的好看挣钱凭他们的好看吃饭的。他们都是她的舞蹈搭档，都有岩石雕刻般的和肩膀，都有空的却炯炯发光的睛。而这一位本还没成形，还有一大截去成长才能成形。

青年这天和孙丽坤目光相碰了。如同曲折狭窄的山路上两对车灯相碰一样，都预到有翻下公路和坠渊的危险，但他俩互不相让，都不熄灯，坠渊就坠渊。建筑工们在他俩对视的几秒钟里看见人蛇死而不僵蠢蠢动。她两只又在充电了。

青年骑了一辆车，飞鸽跑车，通锃亮油黑，半红绿装饰都没有。建筑工们让这辆跑车羡慕呆了，惋惜这么俊一匹没备漂亮鞍；换了他们，准让它披红挂绿，给它缠上二斤塑料彩线！青年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只脚跨在车上。人们注意到他那宽大的怎样给掖矮靴，那清秀中便匪气来。青年抬手将帽沿一推，下面漆黑的发。他们想如此发长在男人上是奢侈。它不该是男人的发。他着雪白的线手，用雪白的手指一帽沿；气派十足，一个臭未的首长。那个指推帽沿的姿态从此就长了孙丽坤的睛，只要她把一闭，那姿势就一遍遍重复它自己，重复得孙丽坤疲力尽。

有一天一个小伙捧着一包烟锅对孙丽坤说：“别人说你脚杆能搁到脑壳上，搁一个我看看。”

她抱着膀想了一会儿，说：“不搁呢？”

她又想了一会儿。突然她抓起脚后跟朝天上举起，两撕成个“一”字，她那条碎粉红内就不再是内了。这时人都停下打牌、行酒令，一齐朝这窗竖起脖，像一群等饲料的鹅。那么一条笔直壮如白蟒的，众目之下赫赫然竖将起来。建筑工倒一时想不这条的意味。因为它有太多太暧昧的意味，他们想延续那个意味，便七嘴八要求她把另外那条也玩给他们看看。著名舞蹈家孙丽坤在笼般的铁栅栏内，成了一只戏团的猴，当着满汗的老少男人玩起两条曾经著名的；两条丽绝，已变得茁实丰的大，就这样番展示了它们无尽、长的意味。展示中，建筑工们看到了那个他们看不见的图景：这样充沛着力量的如白蟒那样盘缠在他们的上，盘缠在那个捷克老舞蹈家那茸茸的赤上。这样的两条来他十个老也缠得住。

十月里来了个很不同的人。二十，不，也不矮，脸光生生的不黑不白，两剑眉划向太。他穿一旧黄呢军装，多年前挂领章和肩章的地方是方方的几块簇新，泽比其他地方些。这证明他那将校呢军装是真的；这男青年的优越也是真的。是个“崽”注：“崽”即弟…那呢军装宽大沉重，青年微微驼背似乎在杠着它。正是由于军装的大和他的小，才显他一独特的倜傥。青年步态很大，走路时将两手背在后，略低，好像很老的那老将军：前有人开路，后面跟了个小跑步的警卫兵。

青年把两手背在后，叉得很开，直直朝她望过去。他睛里的羞涩和他嘴角的轻侮在相互撞，相互背叛。他望了孙丽坤几分钟，背着手大步离去。

这样一个青年在烂场院上走，踢着半截砖或一块当席用的大字报——它是几十层不同的内容层层摞摞的重叠，糊得比革还厚还结实。青年就那样站在孙丽坤窗下，姿势很伟大。

三十来岁的建筑工猫腰掬一大把砂石，对青年投手榴弹状。青年一动不动，单薄的窄起来。

建筑工重新抓了更大一把沙石。濡的沙石更有度和分量。他重新拉开投姿势，却微妙地向后撤退。

“没说您呐。您不如畜生。”青年平静冷淡。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一样，每个字都吐得清洁整齐。早晚都刷牙的齿才吐得如此净的字，才有这样纯粹的抑扬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