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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3)

席过后,二爷有意地打发走一半帮工。都是因看不惯吃相撵走的。三天的席,二爷备足了,甚至每桌上都上了一大盘纯粹的白牦。这菜稀奇吧,够面吧,比何家仇家过事儿多了吧?可一吃起来,二爷心的那层顿然就没了。桌上围的,无论亲戚还是乡邻,包括在家吃喝了一月的帮工,全都一个相,贪!你瞅瞅,你再瞅瞅,像是八辈没见过五谷,像是打娘肚掉下来就没见过个席。争的,抢的,打翻碗的,把菜碟抱怀里狼吞虎咽的,还有一上来就往自个早就备好的碗盆里倒的,把家这么面的一场喜事全给搅了!二爷平生最见不过人在吃上贪,尤其吃席!吃上贪,是穷贪!这号人,贪一辈,还是个穷鬼!对亲戚他没法,对乡邻他也不好说什么,不怕撑死你只吃,三天的席哩,你吃!对帮工,他就没那么客气了,第一天忍着,第二天还忍着,第三天,他不忍了,忍不住了,瞅见一个骂一个,就一个字:

“发汗散寒,宣肺平,利。用于风寒冒,咳,风,支气炙麻黄肺止咳,多用于表症已解,气咳嗽。”

可惜,整块地里,就孤单单的两个影,药师刘喜财和拾粮!

骂走好,骂走好啊。二爷望一家大地,再望一,心里,就一儿气都没了。若不是骂走,留下那么多人,还真不知咋安顿哩。药一冒地,急人的事就没了,人多反而杂、嘴也杂,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忙碌中透一片消闲。



这丫二爷笑了一下,这笑有几分甜。

“它的药?”

刘喜财真是个倔疙瘩,任凭二爷咋个说,他就是犯脾气,除了拾粮,谁也不要,谁也不领。二爷前前后后打发去不少人,都让他轰了狼老鸦台。仿佛,这块地卖给他了似的。甭看他对别人凶,对拾粮,却好得不得了,好过了。二爷站在岭上,真真实实望见,药师刘喜财手把着手,教拾粮认药,教拾粮一株儿一株儿地务药。拾粮这少钱鬼家的,也真是服了,昨黑里二夜望见,他端着个脸盆,摸黑洗东西。二爷走过去,问:“洗啥哩?”拾粮也没抬:“。”二爷不相信,打洗盆里捞一看,妈妈呀,他竟给刘药师洗!这个拾粮!

刘药师一说起这些来,完全不像平日看惯了的那个庄稼人,倒像个教书先生。间或的,还要夹杂些拾粮听不懂的之乎者也,说话的神态和严肃劲,倒跟东沟冷中医有像,却比冷中医更令人生畏。拾粮弓着腰,瞪大,心随耳动,刘药师说一句,他往心里记两句,生怕漏掉一个字。刘药师说困了,顿下来,问:“记住没?”拾粮。刘药师突然一句:“那我问你,木贼麻黄咋讲?”

等视线扫到狼老鸦台那边,二爷的笑就僵了,蔫了,笑不了。

他的视线里,四十岁的吴嫂提着个铲,跟在曹药师后,走一步,停一步,弯下腰,往掉哩除草哩。

尤其是中间那五块小地,长势简直能把人的睛掏空。

一生中让二爷最引以为豪的这块地,当年曾倾注了他无数心血,起五更睡半夜,着一对老犏,靠着半袋窝窝,加上二升炒面,是在荒山上垦这么一块一望不到边的地。可怜的那对老犏,活活给挣死了,二爷舍不得这对老伙伴,伏在上哭了半夜,最后在地中心挖个坑,将它们掩埋了。此刻,这块在青石岭最为耀也最为沃的地,绿像毯一般成为最生动的颜。上埂着当归,下埂着大黄,中间,分成半亩大的五块,着五二爷也叫不上名字的名贵药材。雨前,这块地跟别的地显不两样,两场透雨浇过,整块地像疯了般,忽啦啦就给茂盛了起来。

二爷拄着拐杖,披一件紫红藏袍,站在岭,像个佛爷一样笑看着这绿莹莹的风宝地。

“中麻黄呢?”

骂来骂去,竟骂走了一大半帮工。

另一块地里,狗狗跟在拴五,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对下地活闹情绪。

二爷的张望里,来自西沟的拾粮正屏声静气听药师刘喜财说药:“这麻黄,又分三,我手上这株,叫草麻黄。仔细看了,它细长,圆形,分枝少。表面淡绿有时也呈黄绿,细细的纵棱线,之微有。节明显,质脆,易折断,折断时有粉尘飞,断面略呈纤维,周边绿黄,髓红棕,近圆形。气微香,味微苦涩…”

拾粮立时直起腰,私塾里的学生一般,背给刘药师听。

“木贼麻黄,小枝多分枝,节间稍长,上约四分之一分离,呈短三角形,先端多不反曲,基棕红至棕黑。”

这吴嫂也是个妖,起先哭哩喊哩,非要吵嚷着回老家,真答应了让她去,她又舍不得走了,你看看现在,她的比谁都勤快。

原来冷中医屋里藏的包的那些个古儿怪儿的神草,就是这么来的!

“中麻黄,小枝多分枝,节间更长,上约三分之一分离,先端锐尖,断面髓呈三角状圆形。”

怪怪的味儿,起初闻不惯,接连闻几天,就舍不下了。这弥漫着苦涩味儿的,初闻有儿闹心,再闻有肺,肚里打几个来回,吐来竟是一腔的舒畅味。中药,百草之王的中药!天老爷,青石岭上能闻到中药味儿了!

人们揣着千奇百怪的心思,以前所未有的虔诚劲儿,往青石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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