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在门板上，睡了三年啊，毕竟，里间那扇门，拿杠子ding了三年！三年，能破灭多少东西，又能滋生多少东西？
绿色再次染满青石岭时，拾粮带着几十号人，正在跟节气抢时间。
这已是青石岭zhong药的第三个年tou，拾粮的手艺已相当娴熟，就连水二爷看了，也不得不佩服地点tou。半年前一场秋雨里，青石岭来了一辆神秘的ma车，车上tiao下几个挂盒子枪的，不容分说就将曹药师跟刘喜财带了去，等冯传五的人醒过神来，那辆ma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去，便没了任何消息。去年的采收和今年的zhong植，就全落到拾粮shen上。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眼下立夏刚过，芒zhong还未到，岭上岭下，已是墨绿一片。今年的拾粮像是发了狠，水二爷也发了狠，青石岭百亩山地，全弄成了药材，这还不够，拾粮又让自己的爹带着西沟的人，将大草滩靠近山脚的一大片儿，全开成了地。药材也由原来的十几zhong添到三十几zhong，其中有五味，是拾粮在草滩上找到的，虽然还叫不上名，但他心里有数，这些草，不比喜财叔带来的那些轻贱。
斩xue人来路是年过后来到青石岭的，水二爷说：“来吧，我水老二前后对了三个亲家，没想，落难时能靠住的，还就你一个斩xue人。”来路嘿嘿笑笑，他就等水二爷这句话。
水二爷早已从生死劫中熬了过来，谁也没想到，万般无奈下促成的一门婚姻，居然让水家大院重新燃起了希望。拾粮起早贪黑从不闲着的脚步，让水二爷从垂死中看到了生机，有一天他走进南院女儿和女婿的那一半，四下转磨着看了看，跟英英说：“娃，我算是想通了，天上下雨地下hua，自个跌倒自个爬。这院，咋个毁了，还得咋个让它火起来。”
正在学着簸粮食的水英英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痴痴地在爹脸上盯了好chang一会，ca了把汗dao：“火不火的先不说，一院的人，总得活下去。”
水二爷被英英的话感染，激动地说：“对，得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以前好。”
水英英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凳子，让爹坐。水二爷十分开心地坐下了，东一句西一句跟女儿拉起了家常。水二爷的jing1神气，其实就是在跟女儿或女婿的家常中慢慢恢复的。他发现，不爱说话的女婿拾粮，越来越像一棵树，不为人注意的，悄然间就给chang了起来，chang得能撑起水家这片天空了。光有这棵树，水二爷还不至于这么高兴，树之外，他还看到了一大片绿叶，这叶子，就是自家女儿英英。你想想，女儿都学着簸粮食了，前几日他还看见女儿在茅厕里起粪土，这些脏活累活，以前可都是吴嫂跟狗狗干的，现在女儿从她们手里抢过来，自己干。这就说明，女儿已真真实实接过这个家，开始用力撑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激动的呢？
没有，真的没有！
那一天，水二爷跟女儿唠了很多，中间还唠起了大梅、二梅，水二爷说：“这两个无义zhong，有些日子没来了，改天抽个空，去看看。”
英英白了他一眼：“爹，往后说话，别老是无义zhong无义zhong的，难听。”
“是难听，往后，爹不说了，爹听英英的。”水二爷呵呵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笑着笑着，水二爷就问了一句：“娃，来路家的，对你好不？”
英英脸腾地一红，簸着粮食的手忽然停下，僵在了那儿。水二爷眉一皱，还以为拾粮欺负了自个女儿，正要给女儿仗胆哩，就听英英说：“爹，干嘛叫得那么难听，他又不是没名字。”
“对，有名字哩，有名字哩，说说，拾粮这贼，对你好不？”
“爹！”英英嗔了一声，忽然就用力簸起了粮食，簸箕扇起的尘土，呛了水二爷一鼻子。水二爷打女儿脸上看到了什么，会心地一笑，不再问下去，起shen离开了南院。
打那天起，一层会心的笑就开始洋溢在水二爷脸上，到这一天，笑已把水二爷一张老脸原又染得红扑扑的，跟劫难前相比，他的红光似乎更多了。
斩xue人来路也是一样，一天比一天见jing1神，尤其是年过后水二爷二番请他到水家，他简直就像一tou青骡子一样焕发着活力。弯曲的腰，直了，花白的tou发，黑了。就连迷迷苍苍的眼神，也晴朗了。你再看他望拾粮的眼神，哟嘿嘿，眼里淌的岂只是mi，是水，清凌凌的水，仿佛，姊妹河一河的水，全汇到了他一双眼里。
这人哪，真是说不清。
斩xue人来路跟水二爷边喧谎边ba埂tou的草时，水英英远远地走了过来，这些日子，水英英忽然又迷上了一件事：练炮肚。每天早起，照应着一院人吃过早饭，水英英会偷偷钻进南院新砌起的那半边小院里，练阵拳脚，等太yang照红大地，拾粮他们上了山，她才走出来，走到一个人们轻易看不见的地方，练炮肚。水英英的炮肚，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指哪打哪，一点偏差都不会有。只是没人明白，她这般费心地练这玩意，到底有何用？
这阵，她大约是把炮肚练完了，手里提着铜壶，她是给爹和公公送水来的。到了爹和公公跟前，也不多说话，轻轻放下铜壶，就往地里去了。两个老汉盯着她的背影，出神地望了半天，然后相视一笑，争着去抢壶里的热水了。
这是一把乾隆年间的铜壶，还是出嫁二梅那年置办嫁妆时打凉州城一家杂货铺买的，后来二梅的公公仇达诚看上了，非要缠着拿一匹走ma换，水二爷当然不答应，他仇达诚算什么，撑死了也就一jian商，pei用这壶？他将铜壶细心地收起来，藏在草儿秀留给他的那个红木箱子里。老天保佑，铜壶没让冯传五抢走。直到拾粮跟英英圆了房三天，才捧着它：“娃，这是爹眼下最值钱的家业，送你们，记住，这壶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武功秘籍，是江山。爹的心，全在里tou，全在里tou啊。”说完，老泪横溢。没成想，两年后的今天，女儿拿它熬了茶，亲手送到地tou。
水二爷双手捧着铜壶，目光jinjin盯住女儿远去的方向，激动得说不出话。斩xue人来路看他发痴的样子，故意问：“二爷，壶里装的啥宝贝？”
“江山！”水二爷恨恨dao。
“呵呵，江山，壶里装的是江山。”斩xue人来路机械地重复着，对江山两个字，他理解得远没有水二爷shen刻，不过他喜欢这两个字。
“我说你个缺心眼的，luan笑啥哩。”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傻，水二爷没好气地就训起了来路。
来路挨了训，并不气恼，接过铜壶，先给二爷续了水，给自己倒水时，耳朵里响起一声“爹”恍惚记得，刚才英英放下铜壶时，是这么叫过自己的。当时媳妇儿在眼前，他没敢回味，这阵回味起来，就觉得这一声“爹”把他所有的日子，都给叫得温nuan了。
狼老鸦台那边，拾粮正领着人栽药。栽药的事喜财叔跟他说过，但他没栽过。没栽过就得琢磨，只要用上心琢磨，再难的事，也能琢磨出个daodao来。
药跟药不一样，有些药，tou年播zhong后并不能采收，得拿干草覆盖着过冬，二年开春，将干草拿掉，再施足fei，chang一个月，就可移苗。移苗不是移到地里，地jin，眼下青石岭所有的地全用来zhong药地还嫌不够哩，拾粮想了个办法，开春后将狼老鸦台这边的山林挑选出几块yang坡，带上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在门板上，睡了三年啊，毕竟，里间那扇门，拿杠子ding了三年！三年，能破灭多少东西，又能滋生多少东西？
绿色再次染满青石岭时，拾粮带着几十号人，正在跟节气抢时间。
这已是青石岭zhong药的第三个年tou，拾粮的手艺已相当娴熟，就连水二爷看了，也不得不佩服地点tou。半年前一场秋雨里，青石岭来了一辆神秘的ma车，车上tiao下几个挂盒子枪的，不容分说就将曹药师跟刘喜财带了去，等冯传五的人醒过神来，那辆ma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去，便没了任何消息。去年的采收和今年的zhong植，就全落到拾粮shen上。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眼下立夏刚过，芒zhong还未到，岭上岭下，已是墨绿一片。今年的拾粮像是发了狠，水二爷也发了狠，青石岭百亩山地，全弄成了药材，这还不够，拾粮又让自己的爹带着西沟的人，将大草滩靠近山脚的一大片儿，全开成了地。药材也由原来的十几zhong添到三十几zhong，其中有五味，是拾粮在草滩上找到的，虽然还叫不上名，但他心里有数，这些草，不比喜财叔带来的那些轻贱。
斩xue人来路是年过后来到青石岭的，水二爷说：“来吧，我水老二前后对了三个亲家，没想，落难时能靠住的，还就你一个斩xue人。”来路嘿嘿笑笑，他就等水二爷这句话。
水二爷早已从生死劫中熬了过来，谁也没想到，万般无奈下促成的一门婚姻，居然让水家大院重新燃起了希望。拾粮起早贪黑从不闲着的脚步，让水二爷从垂死中看到了生机，有一天他走进南院女儿和女婿的那一半，四下转磨着看了看，跟英英说：“娃，我算是想通了，天上下雨地下hua，自个跌倒自个爬。这院，咋个毁了，还得咋个让它火起来。”
正在学着簸粮食的水英英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痴痴地在爹脸上盯了好chang一会，ca了把汗dao：“火不火的先不说，一院的人，总得活下去。”
水二爷被英英的话感染，激动地说：“对，得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以前好。”
水英英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凳子，让爹坐。水二爷十分开心地坐下了，东一句西一句跟女儿拉起了家常。水二爷的jing1神气，其实就是在跟女儿或女婿的家常中慢慢恢复的。他发现，不爱说话的女婿拾粮，越来越像一棵树，不为人注意的，悄然间就给chang了起来，chang得能撑起水家这片天空了。光有这棵树，水二爷还不至于这么高兴，树之外，他还看到了一大片绿叶，这叶子，就是自家女儿英英。你想想，女儿都学着簸粮食了，前几日他还看见女儿在茅厕里起粪土，这些脏活累活，以前可都是吴嫂跟狗狗干的，现在女儿从她们手里抢过来，自己干。这就说明，女儿已真真实实接过这个家，开始用力撑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激动的呢？
没有，真的没有！
那一天，水二爷跟女儿唠了很多，中间还唠起了大梅、二梅，水二爷说：“这两个无义zhong，有些日子没来了，改天抽个空，去看看。”
英英白了他一眼：“爹，往后说话，别老是无义zhong无义zhong的，难听。”
“是难听，往后，爹不说了，爹听英英的。”水二爷呵呵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笑着笑着，水二爷就问了一句：“娃，来路家的，对你好不？”
英英脸腾地一红，簸着粮食的手忽然停下，僵在了那儿。水二爷眉一皱，还以为拾粮欺负了自个女儿，正要给女儿仗胆哩，就听英英说：“爹，干嘛叫得那么难听，他又不是没名字。”
“对，有名字哩，有名字哩，说说，拾粮这贼，对你好不？”
“爹！”英英嗔了一声，忽然就用力簸起了粮食，簸箕扇起的尘土，呛了水二爷一鼻子。水二爷打女儿脸上看到了什么，会心地一笑，不再问下去，起shen离开了南院。
打那天起，一层会心的笑就开始洋溢在水二爷脸上，到这一天，笑已把水二爷一张老脸原又染得红扑扑的，跟劫难前相比，他的红光似乎更多了。
斩xue人来路也是一样，一天比一天见jing1神，尤其是年过后水二爷二番请他到水家，他简直就像一tou青骡子一样焕发着活力。弯曲的腰，直了，花白的tou发，黑了。就连迷迷苍苍的眼神，也晴朗了。你再看他望拾粮的眼神，哟嘿嘿，眼里淌的岂只是mi，是水，清凌凌的水，仿佛，姊妹河一河的水，全汇到了他一双眼里。
这人哪，真是说不清。
斩xue人来路跟水二爷边喧谎边ba埂tou的草时，水英英远远地走了过来，这些日子，水英英忽然又迷上了一件事：练炮肚。每天早起，照应着一院人吃过早饭，水英英会偷偷钻进南院新砌起的那半边小院里，练阵拳脚，等太yang照红大地，拾粮他们上了山，她才走出来，走到一个人们轻易看不见的地方，练炮肚。水英英的炮肚，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指哪打哪，一点偏差都不会有。只是没人明白，她这般费心地练这玩意，到底有何用？
这阵，她大约是把炮肚练完了，手里提着铜壶，她是给爹和公公送水来的。到了爹和公公跟前，也不多说话，轻轻放下铜壶，就往地里去了。两个老汉盯着她的背影，出神地望了半天，然后相视一笑，争着去抢壶里的热水了。
这是一把乾隆年间的铜壶，还是出嫁二梅那年置办嫁妆时打凉州城一家杂货铺买的，后来二梅的公公仇达诚看上了，非要缠着拿一匹走ma换，水二爷当然不答应，他仇达诚算什么，撑死了也就一jian商，pei用这壶？他将铜壶细心地收起来，藏在草儿秀留给他的那个红木箱子里。老天保佑，铜壶没让冯传五抢走。直到拾粮跟英英圆了房三天，才捧着它：“娃，这是爹眼下最值钱的家业，送你们，记住，这壶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武功秘籍，是江山。爹的心，全在里tou，全在里tou啊。”说完，老泪横溢。没成想，两年后的今天，女儿拿它熬了茶，亲手送到地tou。
水二爷双手捧着铜壶，目光jinjin盯住女儿远去的方向，激动得说不出话。斩xue人来路看他发痴的样子，故意问：“二爷，壶里装的啥宝贝？”
“江山！”水二爷恨恨dao。
“呵呵，江山，壶里装的是江山。”斩xue人来路机械地重复着，对江山两个字，他理解得远没有水二爷shen刻，不过他喜欢这两个字。
“我说你个缺心眼的，luan笑啥哩。”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傻，水二爷没好气地就训起了来路。
来路挨了训，并不气恼，接过铜壶，先给二爷续了水，给自己倒水时，耳朵里响起一声“爹”恍惚记得，刚才英英放下铜壶时，是这么叫过自己的。当时媳妇儿在眼前，他没敢回味，这阵回味起来，就觉得这一声“爹”把他所有的日子，都给叫得温nuan了。
狼老鸦台那边，拾粮正领着人栽药。栽药的事喜财叔跟他说过，但他没栽过。没栽过就得琢磨，只要用上心琢磨，再难的事，也能琢磨出个daodao来。
药跟药不一样，有些药，tou年播zhong后并不能采收，得拿干草覆盖着过冬，二年开春，将干草拿掉，再施足fei，chang一个月，就可移苗。移苗不是移到地里，地jin，眼下青石岭所有的地全用来zhong药地还嫌不够哩，拾粮想了个办法，开春后将狼老鸦台这边的山林挑选出几块yang坡，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