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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2/2)

还未等来路把风到自个儿耳朵里,二爷跟拾粮之间的摊牌,就已开始。二爷把地选在狼老鸦台,这也是他颇费了一番心思的,面对一地茁壮而起的中药,面对沃的未来,翁婿之间,是没有什么张不开的。因为他相信,所有的事比起未来两个字,都显得轻,显得薄,显得没有份量。那么,他还犹豫什么呢?

散不散由不得来路,这件事,二爷心里矛盾了很久,也掂量了很久,权衡来权衡去,才权衡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这办法虽说损了,但对拾粮,是公平的,对自家英英,也算公平。

拾粮是上天送给他的第二个娃,这一天的日,也就成了儿拾粮的生日。来路的三个娃,生日都是这么算的。

那是一场至今提起来仍让人胆寒心战的洪,雨从六月下到了七月,天像是死了娘,泪珠比哪年都多,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隔空不隙,给你把冰暴也往下砸。天糊涂了,地也糊涂了,雷声,更像是要把世界劈开,这样的年景,叫人咋个不心慌。

越是难的事,你就越要狠下心去,而且时间上,绝不能耽搁。快刀斩麻,就是这个理。

细雨打了来路的衣裳,也打得他内心一片汪洋。汪汪洋洋中,一场洪汹涌而来…

老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这娃,福在哪,在哪呀…

槌就是槌,永远也不能,狗狗意识到这,已是漫长的一段时日后。

不能散啊――从上房里来很久,斩人来路站在后院,站在细线一般绵绵不断的雨中,心里还彻响着这样的声音。

姊妹河是六月上就涨起来的,天浑浑,浑浑,青风峡罩在了烟雨中。人们起先还望着天能晴起来,很快,大茫茫,阻隔了所有人的目光。目光折断,洪涛涛,恶怒吼着,翻着,席卷而下。面上,忽儿漂下来一只箱,忽儿,又是一卷被窝。上游的村庄没了,彻彻尾没了,变成了中的一草,一柴。西沟人起先兴奋着,着大雨,拿着长长的木竿,站河沿上打捞,还真就捞了不少横财。很快,姊妹河就怒了,它是不容人们抢夺它的果实的,更不容人们趁火打劫。一声怒吼中,河沿上站着的两个人没了,一眨,又有两个不见了,变成顺河而下的四尸。西沟人这才怕了,再也不敢到河沿上来。

敢来的,就一个来路。来了,也不打捞,也不抢劫,只是瞪着河,木呆呆地瞪着河,一瞪一整天。说来也怪,那些个日,斩人来路就是急,比狂燥的雨还急,比自己家冲了房还急,反正,西沟他呆不住,非得到这河沿上,瞪住河,瞪住他的心才能稳当下来。瞪来瞪去,就瞪一个草筐。

笑容长久地挂在了狗狗的脸上,那段日,是狗狗人生中最最幸福的日,幸福得快要昏厥了。她像一只小鸟,快活地飞来飞去,把叽哩喳啦的话语带给院里的人。终于有一天,吴嫂不耐烦了,冲哼着小曲的狗狗骂:“吃上草了啊,我说你安稳,别给个槌就当枕!”

他不会让拾粮离开这院,绝不,不让他离开,就得拿法拴住他。狗狗,便成了他拴拾粮的一条绳,一线。只是这线,别人牵不了,必须由他老二亲自牵。

再顺着河望,就清晰地看见,河面上,卷走一尸,女人的尸,很年轻,面容姣白,神态安详,仿佛,还冲他笑了笑。天意啊,来路抱起娃,娃竟然没死,三个月大的娃,竟然没让洪淹死,可见,顺河而下的女人,使了多大本事!

雨中的来路唏嘘得不成样。莫非,真就如蛮婆所说,他来路命,虽是捡了娃,却也了娃?

,扑通一声给二爷跪下了。

“二爷,求你行行好,我娃他受得,啥苦他都受得,这婚,千万不能散,不能散啊。”

来路起初,是想给娃叫个河游儿的,可筐里一翻,竟翻两个馍。他懂了,女人一定是在蒸馍时被洪堵在屋里的,她将能来得及拿到的东西,全裹在了草筐里,层层落落,把娃裹了个严实,漂里的一瞬,没忘顺手拿上两个馍。来路想像着女人被卷走时的场景,脑里,就拾粮这个名来。

此后久长的日里,拾粮脸上都少了笑,英英脸上也少了笑。被父亲叫上房谈完正事的那个晚上,英英走了拾粮睡觉的那间屋,当时拾粮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英英相信鼾是假的,就跟相信他的沉默是假的一样,她在炕边默站了一会儿,:“爹把话说透了,你要是觉得狗狗好,也行。”说完这句,她就回到了自己屋里,不,回到了她跟拾粮的屋

天爷啊――

拾粮仿佛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他听得很认真,也很平静。听完,什么话也没说,继续他手里的活。二爷也不再问,似乎,一老一少,早就有了默契。这一天,两人在这块沃的地里,一直持到天黑。拾粮不说走,二爷也不说走,闷声不响,就那么着活。后来,后来天黑得实在看不见了,拾粮才停下手里的活,他似乎回望了一自己的岳丈,似乎没有,他没跟二爷说任何话,收拾起工,离开了狼老鸦台。等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后,二爷才直起腰,一步三叹地了地。

来路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草筐不是他打捞的,姊妹河在他前打了一个狼,就把让树缠住的草筐打在了河沿上。草筐像是了几,平稳了,他觉得日怪,站起一看,就看见一张脸,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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