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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2/2)

“说不上了吧,嘿嘿,我帮你说,穷人是受剥削哩,受富人的剥削,受大的剥削。”

震惊地盯住二爷,还没容他说什么,院里便炸响一个字:“!”

老五糊说的没错,这阵,东沟何大正被五大绑,由孙六带去的人押着游街。游街对东沟人来说,可是件新鲜事,人经几辈,谁见过长工把财主捆着、扎着,上还个女人的破手帕,要押到何家祠堂开批斗会。批斗会听说由庙儿沟派来的一个红脸膛汉主持,关于红脸膛汉的底细,这几天成了东沟人议论的话题,有人说他是上派来的,专门带领峡里的穷人起事儿。也有人说他是平川仇家二公的保镖,仇家二公现在势得很,共产党给他派了不下五个保镖,上茅厕都有人跟着,吃饭喝从来不用自个端碗。总之,传言就透一个信儿,只要跟着黄羊起事儿,往后,想啥就啥,压不用看富人和大

“大?大咋了?是偷来的,抢来的,还是老天爷闭着睛给他的?”因为愤怒,二爷的抖得厉害,话也越来越厉害:“家业是一步步挣的,苦的,是几辈的人汗珠换来的,不是拿绳捆来的!”

这夜,拾粮在二爷屋里跪了半夜,不是二爷让他跪的,是他自个跑来跪下的。爹爹来路的变化早已引得拾粮不满,他私下劝说了好几次,可来路就是听不去。一一个革命了,时来运转了,仿佛,这农会一闹,真就能把家大院闹给他来路。

他的睛死死地闭着,仿佛要把外的一切都驱赶开。跪到半夜时,英英不依了,扑来一把拉起拾粮:“跪,跪啥哩,我就见不得你这个下贱样。给有情有义的跪,给这号心比石的,白跪!”

“啥叫个剥削?”二爷还真的没听过这个词,一时,脑让老五糊引到了他的线上。

“这话你也能说?”二爷忽然间有气,他跟老五糊这样的人辩啥理哩,这人一辈就知个说媒,庄田地里,一把苦不受,怕是到现在,地都不会犁,一年多少个节气,问他,他保定不知。跟这样的人激动,犯得着么?二爷叹了一声,:“回吧,老五糊,回去好好说你的媒去,媒说好了,也能养活个人。”

“没。”

“老五糊,你绕了大半天,到底要吐吣个啥哩。坐天下你不坐去,跑我屋里啥,我屋里有天下?”

老五糊门就说:“二爷,你这岭上,真是一天一个样啊。”二爷没好气地回敬:“我看着你倒一天一个样,再变,还成妖哩。”老五糊笑着的脸瞬间僵了,路上他还再三说:“这回,一定要杀杀老二的锐气,不能再让他气焰嚣张了,再嚣张,给他也革命一下。”这阵,他却笑着,一时没了词。二爷差吴嫂去烧茶,话里带话说:“茶烧酽些,今儿个来的,可是上带绳的。”

“二爷,我的话还没说完哩,这农会,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想,你再想想,孙六他们要是拿绳来,我老五糊可挡不住。”

二爷再也忍不住,波涛一般怒号而下。

吭了一阵,老五糊又说:“二爷,这趟来,没多的话,就一档事,下农会四起事,穷人们就一个心思,要打富人手里接天下,接天下你懂吧,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下也该着穷人们坐坐了。”

老五糊说完了,茶也端来了,二爷才一脸郑重:“老五糊,我跟你,怕是打了有半辈了吧?”

二爷哭笑不得的是,来的,不是别人,一个是小伍,一个,差没让二爷把自个的睛挖掉。东沟农协组组长,竟是老五糊!

“嘿嘿,我说你落后嘛,你还跟我犟。连剥削都不晓得,这剥削么,就是…就是…”老五糊一时语,他参加过几次学讲会,听来的那些个新名词,有的记下了,有的第二天就忘了。这剥削,他倒是能记个八九分,不过说起来拗,一改:“剥削就是收租。”

二爷瞅了一老五糊的得意样,加重语气:“五糊,我何亲家害过你?”

“苏家赵家害过你?”

“那你起个啥哄!”二爷腾地站起来,怒瞪住老五糊“要说,最该拿绳捆何大的,是我老二!可我老二不想捆,不是我不敢,是我老二没糊涂到那份上。谁是让绳捆倒的?就凭个夹袋捞挨门儿要饭吃的孙六,就能把我何亲家捆倒?”

老五糊想了想,摇:“也没。”

二爷先后将几个不大安分,想上天地的帮工撵走后,农会的代表,就真的来到了岭上。

“二爷,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峡里的事,怕是你也能听到,东沟苏家,赵家,还有你何亲家,农会都找过了。他们呢,有些积极,有些到现在还抱着个枕睡迷糊觉哩。革命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就在我跟小伍上路的时候,你何亲家已被孙六他们拉去示众了。孙六这人你可晓得,他要是折腾起事儿来,谁也挡不住的。”

等来路的影彻底消失在黑夜里,英英才不解地盯住拾粮:“你那话,啥意思啊?”

“那穷人咋挣不来?”老五糊不服气地回敬了一句。

自始至终,小伍都没敢开。小伍要是开二爷给他啥都没准备,就准备了两个嘴。一个,让他记住,他是吃大嘴底下省来的饭长大的,没大,第一个饿死的,就是他小伍。另一个,二爷是想醒这糊涂鬼,吃家饭长大的,就得踏踏实实过日,包括家养来的羊,都比这草滩上别的羊踏实!

这一句,猛把二爷激怒了。他一把甩了老五糊面前的茶碗说:“老五糊,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想吓唬我,今儿个,你是不是成心找骂?孙六,孙六有冯传五厉害?我老二没挨过绳?何大东家的绳我挨过,冯传五的绳我挨过,你拿个绳就想吓我?告诉你,五糊,天下不是拿绳捆的,大也不是你五糊这人能捆倒的,农会,我这才清楚,农会是个啥玩意。你能分走,田地你也能分走,包括大家的银,你也能抢走,我家就曾让抢个净光哩,可有一样东西,你抢不走!”

“过日的狠劲!”

“大半辈了二爷,打你到东沟打到现在,算起来,也有三十年了。”老五糊滋滋的,呷一茶,今儿个这茶,熬得真酽,老五糊喝下去,心里真是滋。他现在是东沟农协会的组长,小伍说了,青石岭的农协,往后也归他,那么,这三十年跟二爷的恩恩怨怨,将来就有得说,有得说啊。

老五糊还想理论,二爷的手,已指住了门外。小伍见势不妙,忙拽了老五糊往外走。这一趟,老五糊来得真是冤,本来是教训老二来的,没想反让老二狠狠教训了一通,这农协组长的脸,真是让他丢尽了。

“欺人不欺心啊。”拾粮重腾腾

一句话,反把二爷给问住了。是啊,穷人咋挣不来,活人活到现在,他还从没想过这么刻的问题,只知人只要不负岁月,岁月就断断不会负人。这辈负了,下辈准偿给你,下辈不还,还有下下辈。总之,老天爷是长睛的。

二爷不吱声,打拾粮门到现在,他一个字未吐。

草滩上,星空下,袖着袖筒等了半宿的来路最终还是听见儿说:“去吧,爹,就算给你个红大碗,也端不住,你呀…”

“可他们是大啊。”老五糊让二爷的气势震住了。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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