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熏香飘，袅袅飞到空中，也飞东家庄地和家六的鼻孔。这是一奇特的草香，好像和着野百合的味儿，还有淡淡的松枝气。东家庄地一，涨满死烟的腔登时清了，明净了。他寻着目光，朝西厢房四下瞅瞅，香味是从墙角的香炉里飘的，若明若暗的香火一旺儿一旺儿，像眨着睛。西厢房裹在芬芳馥郁的香气里，怎么也嗅不到家六说的苦药味。

一回到上房，东家庄地对家六便大发雷霆。成什么统，捕风捉影，这是下河院，往后，没影儿的事你少心！

丫葱儿吓得伸了下，怯憷憷地回了自个睡的耳房。

没想，少灯一句，就把她瓦解了。

李三慢还是不说。但神，却从药渣挪到了家六脸上。

起来，没人叫你跪。少灯伸手，搀扶她起来，借着油灯，目光剟在她脸上，那是一柔中带火的目光，是能看破一切又能灭掉一切的目光。妈仁顺嫂扭开，不敢跟那目光对视。耳朵里就听灯说，往后，去时留个心，这院里，好人没几个，蛇哩蝎哩倒不少，你不活人二拐还活人哩…

心事走了来。

家六掏一盒洋火，问，看什么了？

再说了，少灯顿了顿，了下鼻，她像是因刚才的话难受了，嗓里有呜咽。

东家庄地和家六半路里碰上丫葱儿，她怀里抱只猫，正用心地玩。庄地一把打了猫说，带路。等他们站到西厢房门时，少灯才从炕上下来，着困极了的睡，弓腰问声好。

其实，家六是在天夜黑拿到药渣的。对少灯和妈仁顺嫂的那儿计谋，他一下就给猜到了。于是，他天天夜黑在仁顺嫂家的墙旮旯里等，果然，仁顺嫂熬煎好药，先是将药罐拿来，快快地倒掉药渣，拿土埋起来，才忙着去给西厢送药。

你——家六手指差些指到妈仁顺嫂睛里，嘴里，竟呀呀着骂不半个字。

果然，话没说一半，东家庄地气得扔了算盘，这还了得，敢在我里下蛆儿，走！

家六在路上就把话想好了，他知中药是东家庄地心一块大痛，死痛，是一辈都不可能松开的结。自打二房上漂让一服中药药得七窍血一命归西后，这中药，就成了下河院最大最狠的毒。东家庄地只要一听"中药"两个字，怕是心肝都要烂，这中药的好，他是万万不敢再信了。对儿命旺，东家庄地宁可让喝半仙烧的纸灰，也绝绝不敢提这中药！

中药！

都怪妈仁顺嫂，五天里她心神不定，事丢东忘西，不是面时碰翻碗，就是饭时多放了一遍盐，甚至手忙脚中把东家庄地的鞋也给穿鸳鸯过，惹得庄地直冲她翻睛。这天她刚慌慌张张从自家泥院奔到下河院西厢，家六的脚步就到了。

中药的事是在五天后败的。

不说就是说了。家六了门，心想仁顺嫂到底是怕了，变着法儿给他漏信。不怕才怪哩，我要是稍稍跟二拐那么一提，他爹咋死的，你老母猪抹脖都来不及，还有那么大的心劲往老不中用的怀里钻？二天夜刚黑，他鬼鬼祟祟在仁顺嫂家的巷里转悠片刻，确信闻到了药香，才来到下河院，径直了上房，东家庄地正在算账，丫葱儿不知去了哪儿，屋里有静。

少灯的心计她是懂了，可东家庄地呢，他为啥这般沉得住气，还要这早的拉她来，演戏给人看？

傻愣着甚，侍候我烟。东家庄地并不看妈仁顺嫂，声音却是不容抗拒。妈仁顺嫂喂他烟时，心里，就咕噜咕噜地转。

我不好，我贱，我…

丫葱儿抱着她的猫走来，东家庄地说，爷爷有话问你哩。丫葱儿伸直耳朵，听明白是问她西厢房到底有没药味儿，丫葱儿憨直地说，没，倒是前些日在妈上闻见过，她病了，沟里中医李三慢开的药方。

仁顺嫂倒是让他骂醒了，话里明白无误告诉她，少那儿没事，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不过，一场骂，也让她虚脱了般，再也没气力撑住自己了。半晌，她脑里一团谜，少灯咋就知六踩脚后跟的事呢？

那件粉红肚兜儿是她的，原本是凉州城李太太送的。中医爹医好了她的

东家庄地还怔在上房里，家六是让他骂走了，西厢也没看见他担心的东西。不过，他这心还是静不下来。其实他明明白白，那药味儿就在西厢里，只是藏了掩了，要不，那么的香炉甚？瞎也能看清个。他所以不破，一是不能给家六挑事的机会，他太能挑事了，这院里哪档事不是由他挑起？东家庄地对此简直恨之骨，比恨那药味儿还要烈，还要不可饶恕。但是，对这个六，东家庄地只能忍着，咬着牙忍，狠上心忍，他现在只有一个心思，等儿命旺好起来，等儿命旺长大。

在她家熬药就是那夜定的计，少灯知再在下河院这么藏掖下去，横竖要撞在家六手里。索将药给了妈仁顺嫂，让她偷偷在自家熬煎好，怀里揣个缸捂过来，再喂给命旺喝。没想，得这么妙细，还是让家六闻到了。

家六又掏一双洋袜，递到李三慢前。

家六想到中药的同时，脑里哗地二房上漂，当初那惨烈的一幕。我不信整不过你条老狗！

咋了？妈仁顺嫂迎住他的怒，一仰脖问。

少灯是用一件带着鸳鸯图案的肚兜住丫葱儿的。打第一望见，她便喜丫了。这是个灵灵的女孩儿，眉下眨着大，汪汪的很招人疼。更是她女儿家的灵，简直让少灯有舍不得。不论说话还是事，葱儿总能想到你心里。少灯本想跟公公要了放自个边，想想又改了主意，莫不如…

妈仁顺嫂真是吓死了一场。那夜，她被少灯打窄廊里捞耳房，一开始还嘴，死活不承认去了东家那里。反正她也是豁去了，你又没捉到炕上，拿啥给我？再说了，这事也不是没提过，少灯一次跟她谈话，就明着暗着把丑事儿提到了桌上，只当让她再羞辱一次。急了她还有另一招，豁命把那些不该说的全说去，说到全沟人面前，说到沟外南北二山去。看你公公媳妇能咋？再是东家，再是少，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你能遮挡过去？

哦，东家庄地轻哦一声，越发不解了。这么说，自个也闻错了，仁顺嫂不舒服的事他倒是听过，下人和长工在自家吃中药他不着，不碍他的事。可，那个香炉，还有命旺…

院里，妈仁顺嫂已侍候东家庄地完了烟。这是一个奇怪的早晨，就连妈仁顺嫂也觉东家庄地有疯了，有不不顾了。早晨她刚下炕，还没梳哩，丫葱儿就跑来喊，东家爷爷叫哩。大清早的，又了啥事？妈仁顺嫂边嘀咕，边洗脸梳，草草打扮一番来到上房，东家庄地正襟危坐等在了那儿。妈仁顺嫂不安地把目光投过去，东家庄地看上去一脸坦然，一不像有事的样。

一席话，说得妈仁顺嫂不得不对少灯恩涕零了，少灯再说啥，她就只有应声的份。

家六挖药渣，很快现在中医李三慢的药铺里，他把手里的药渣一放，说你给看看。李三慢慢悠悠的神飘了很久，才落到药渣上，半日，他才挤一个字，中。

李三慢默了好久，不说。

我咋我，走的夜路多，撞的鬼多，的缺德事多，报的应多，怕是生下娃娃都不长哩。

这话，哪是平日里那个仁顺嫂骂的，这话，却又尽挑毒的狠的往家六心上撒盐。果然，家六招架不住了，只要一提儿，一提瓦盆，气立刻比谁都短了。他逃开耳房，冲下河院，往自家跑，还没门，砸向柳条儿的拳就已握得格格响了。

你——

这话让少灯跟家六同时震了一下心。

咋了，椒吃着嘴麻了，大豆吃着牙疼了，你的事，你自个晓得。

屠夫家的，不是你了！家六本是跑来撒野的，没想，这阵倒成了受气的筒。他着脚，险些就要把那事儿说来。

你也甭怕，反正这院里，不净的也不只你一个。再说你我都是女人，女人的苦，只有女人晓得。我不是三更半夜跑来踩你脚后跟的，我是怕这事传得太开，你家二拐往后难活人哩…

屋里更是不见妈仁顺嫂的影。

李三慢！他放上嗓就喊了一声。

一场心算计过的谋就这样被瓦解，家六简直气青了。咋个可能呢，咋个可能么！他往东家庄地的上房去时，明明看见妈仁顺嫂急慌慌地往西厢去，双手还捂着怀，咋就眨的工夫，能把一切遮掩好哩？

东家庄地沉半晌，跟丫葱儿安顿，往后，去西厢房甭只顾了玩，多留神，看见什么跟我说。丫葱儿认真地，说记住了。

是个陷阱，一定是个陷阱！站在村巷里，家六一次次冒这个可怕的念。甭看他们啥也不说，心里，还不知咋个算计呢？说不定…不行，不能这么等，我得什么，得抢在老东西下手之前，什么？可什么呢？他们连被窝里的事都不在乎，不抓把柄还好，一抓，还把他们抓到了明，你瞧刚才那个亲，那个近，还真当成四房了。这么想着，家六看见了中医李三慢。

东家庄地立在门，一时也恍惚了，目光瞢然，有一瞬竟觉心旌摇曳，后来发现竟盯着儿媳解了一半的衣扣，心了几，忽然就想起自个跟妈仁顺嫂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一声腾，目光扑了几扑，却又忽然地灭了。转的一瞬，像是极不甘心地说了句，把门关好，这院里，有贼！

当夜，丫葱儿便溜西厢房，一五一十把爷的话说了。少灯抚着她的发说，丫真乖，这事儿千万甭对妈说。丫葱儿俏地眨眨，说，家在盯妈梢哩，他一定看见妈跟爷睡觉了。少灯登时青了脸，闭嘴，这话往后不许说。

那神忽悠悠的，贼一般悠。

家六认定是妈仁顺嫂在里面捣鬼，从东家庄地那儿来，想也没想，气耿耿就往耳房去。妈仁顺嫂果然在耳房里，赤白着脸，坐炕沿上气儿。

你甭再说了！妈仁顺嫂突地打断灯，猛就给她跪下了。

另一个理由，怕也是让东家庄地更加为难的理由，就是儿命旺。这些日，他几乎天天往西厢去，天天要望上儿一。甭是黑的白的，儿命旺的气却是真的。他也禁不住犯疑惑，难后山老舅真有这般神奇功夫？

妈仁顺嫂也不嘴，忽地起说，就是，自个晓得，偷哩，摸哩，撞鬼哩，半夜里打梯上往死里摔哩。

说呀，嘴实了，还是让啥亏心事给堵了，我是不怕了，不顾了，不就一条命么，横竖舍去就是。你可得想好，怕是到那时候，还没个人给你瓦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