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忙弓腰抱脚,无意间在灯蕊细软如藕的小腿上捏了一把,灯蕊低头瞥他一眼,面颊微微一红,上了骡。
当夜,七驴儿带了马巴佬姐夫来见灯蕊,这是一个木讷寡言的老男人,一张青筋暴露的脸瘦得跟刀刮了般骇人,干瘪的眼睛空洞而无光,半天不眨一下,听见少奶奶问话,半天才抬起头说,甚?
少奶奶灯蕊一肚子话让他这一声甚给甚没了,匆匆说,带去找草绳男人,拿几件衣裳给他换了。
马巴佬姐夫最终没留在油坊,而是跟上草绳男人去了南山煤窑。天灾人祸让南山煤窑变成了废墟,重修煤窑的计划已在灯蕊跟草绳男人的心中悄悄酝酿着。
油坊重新开榨的这个早晨,一沟的男女老少自发涌来,他们顶着星辰早早出发,赶少奶奶灯蕊的青骡子进院时,已站成一片强大的阵势。
本来,油坊重新开榨是要举大礼的,最终让沟里人顶着饥荒活下命的,便是这油坊的油渣。沟里人自发捐钱捐物,说甚也要在油坊开榨之日好好祭奠一番。大灾令少奶奶灯蕊改变了对很多事的看法,尤其眼下饥荒刚过,百废待兴,她更不主张铺张。但是,十天前木手子携着天狗,两人悄悄去了趟凉州城。回来说,苏先生是见着了,不过,他眼下忙得很,实在抽不出空来沟里。木手子还带来苏先生一封信,信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写得刚劲有力。大地复苏,万物待兴,百事以节俭为原则。另,得知少东家康复,甚感欣慰。苏某因诸事缠身,日程多有不便,还望海涵。
少奶奶灯蕊捧着信,连读几遍,感觉到一层从未有过的失落。天狗刚一走,木手子压低声音说,苏先生怕不只是忙…
他…
我听凉州城的人说,眼下城里闹共乱哩,苏先生怕是…
你是说?
少奶奶,苏先生有文化,人又仗义,十个有九个,怕是入了共产党。
什么?
这共产党的事,少奶奶灯蕊听过,是打半仙刘瞎子嘴里听说的。半仙说这事时,神情相当诡秘,而且语气里有种深深的不安。少奶奶灯蕊当下惊得,他咋就?嘴上却说,啥党不党的,跟我们没关联,我们是种庄稼的,只管把地种好。见木手子诧异,又说,他不来也好,我还愁来了没法照应哩。
打发了木手子,她却独自在炕上怔了一夜。大灾三年,很多事儿都让人忘了,灾荒刚一过,这心,就又扑腾扑腾的。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叹出一口气,也好,这人啊,该忘的,还是忘干净好,记着,心累,惦着,心更累,倒不如忘个干净的轻松。
大礼虽不举,但也不能太过寡淡。早有众人将供桌摆好,上面献了五谷六草,还有清凌凌的沙河水。香案也一并摆好,就等主东家来人举礼。
少奶奶灯蕊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男人样威风八面地走上铺在供桌前的红绒毯子,拱手向大伙作揖,然后学东家庄地叩拜神灵样磕头烧香。香毕,木手子按苏先生吩咐过的,唱,献祭文——
此唱一出,众人皆惊。这沟里,除了东家庄地,可都是目不识丁的呀,这祭文,谁献?
就在众人惊诧间,只见木手子走过来,将一条大红被面披在少奶奶灯蕊身上,早有天狗几个,双手捧着供盘,只见黄裱纸里包着的,正是要献的祭文。少奶奶灯蕊镇静一会儿,双手捧起祭文,学凉州城斋公苏先生那样,朗声开唱:
至圣洋溢福禄油神之位
考神明之有赖兮开诸心而茫然溯福德之济人兮利泽遍乎山川仿佛太乙之燃黎兮辉煌映于华堂烹调五味之相宜兮
通口莫不充肠弟子开设油肆兮赖神为之干旋多寡取之不竭兮混混犹如涌泉沾神恩之高厚兮宜服应之莫忘援卜金秋之佳日兮央士敬上祝章叩拜祈祷兮酒肴洁供敬献祈神明之来格兮为酒曲之是酱
尚飨
唱音刚落,油坊内便一片哗然,人们真是惊讶死了,天呀,她竟识得字,她竟识得字呀,还会唱这么好的祭文。哟嘿嘿,这女人,了得!
礼毕,开始领羯羊。五只肥硕的羯羊头染红色,牵了过来,许是天意,木手子刚唤了声彻展大领,就见五只羯羊齐唰唰摇头摆尾,好不兴奋。仿佛,极情愿被油坊神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