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夜人静何天亮才收了摊。他了数，居然赚了三十六块。他心满意足地骑了车往回走，经过夜市，路旁烤羊的香气勾得他馋涎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于是下车来劳了自己十串烤羊，吃得满嘴油。

“我们也不清楚，反正看着是难的，我们都是临时来挣几个钱，互相之间谁也不打听谁的事。我只听那孩说他挣了钱要学费，也不知他挣够了没有。”

何天亮觉得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对那位好心的妇女说：“没事，我明天还来。”

小男孩笑了，不停嘴地奉承他：“叔叔您是大贵人，天生就是当老板的人，抢生意也抢不到鞋的上。”

走着走着到了火车站，他见离站一两百米的地段人来人往很闹，人行也宽敞，便在这儿下车，支起了鞋摊。刚刚坐下不久，果然就有人前来鞋，他学着小男孩的样，完鞋再问人家打不打蜡，打蜡就多要一块钱。

小男孩便又从小木箱里面掏一块蜡，用刷飞快地在蜡块和鞋之间来回蹭了一阵，蹭完后又用布打光一遍，鞋果然又亮了许多。

让他这么一说，何天亮反而不好意思，心里想我要是跟小孩为了一块钱计较起来岂不是太失面，便二话不说又加了一块钱给了小男孩。

往回走的路上，何天亮暗中盘算，鞋这活儿看着低贱不起，实际上不少挣。一双鞋两块钱，一天上十双就是二十块，一个月下来怎么着也得挣个六七百块。而且，这个活儿投小见效快，还不受时间地的限制，想到这些他不由怦然心动。又一想，自己一个大男人跟那些妇孺坐在一起给人鞋，实在有些拉不下脸来。可是，如果不上个能来钱的事儿，坐吃山空，自己积攒下来的那几个钱不了多少日，在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之前，起码靠这个能把嘴糊住，一旦找到新的工作就丢手不。再说，鞋也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到了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面不面，只有能挣来钱才是真的。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忙碌。突然间，鞋的妇女们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动作捷地抓起家什一哄而散，转间便如同游击队员碰上大队鬼兵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尚未从惊诧中清醒过来，前已经现了几个着大盖帽、着红袖标的人。那几个人冲过来二话不说便将他的一应家什扔到一辆客货车上。他又惊又气，抢上前去质问：“什么？你们这是什么？”

男孩忽然问：“老板叔叔，你打不打蜡？打了蜡鞋不沾灰还更亮。”

的好人不多，当老板的更没好人，好人既当不了官，更当不了老板。你的神太差，我既不是当官的也不是当老板的，我跟你一样，靠两只手刨吃。”

何天亮被他那煞有介事的样逗笑了，说：“我上一辈是老板，下一辈也是老板，唯独这一辈不是老板。”

他也学乖了，一边鞋一边不时注意四周的环境动态，若发现有大盖帽现，便度张，随时准备收拾家什逃跑。后来他发现，一般警察本不他这档事，除非是专门来整顿市容的警察才会他。那警察都是坐着小卡车，着红袖标，跟穿蓝制服的城大队一起行动。清了这一，他也就不再心惊如躲避猎人的兔，安下心来给人鞋。

男孩一本正经地摇摇：“你逗我呢，你哪能跟我们一样，你就是大老板。”

中年妇女说：“这就对了。”

“好了。”

吃过午饭，何天亮又来到了街，见鞋的摊依然摆了一长溜，他心想：“跟她们凑在一起狼多少，自己又吆喝不过她们。再说，鞋的客人都是过往行人，哪里有行人哪里就有顾客，没有必要非得挤在一起招惹城和警察。于是，他将车把一扭，掉顺着大街慢慢朝北走，边走边寻找合适的摆摊位置。

有了收获便有了希望，自此何天亮便每天把鞋当自己的主要收来源。在鞋的同时东奔西跑地找工作，他打算即便找到工作，鞋他也要继续下去，把鞋当第二职业。说到底，当市长和鞋都是生活，他用这话自己鼓励自己。

何天亮觉着被捉上当了，有些不悦，正跟他计较一番，小男孩一看他神不对，赶又说：“叔叔，你要是不方便两块钱也行，咱们个朋友。”

第二天，何天亮重新备齐了用，小板凳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些鞋的都只给顾客备一张小木凳，顾客坐下去弓屈肯定很不舒服，坐在上面还要小心翼翼，搞不好就会跌个四脚朝天，要是把小板凳换成折叠椅，顾客坐着肯定要比小板凳舒服得多。于是他扔下了一半的小板凳，找来一张还是他刚结婚时候买的折叠椅挂在自行车上面。

小男孩说：“谢谢叔叔，下次你再来鞋，打蜡我就不要钱了。”

妇女说：“那个小孩白天要上学，晚上才来。他们家可能困难，要不然谁家能让一个没成年的孩来这个。”

何天亮怅然若失地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小男孩的事情。他想，要是自己有钱，就一定要替那个小孩把学费上，可是下他自己都被砸了饭碗，还能顾得上那么多吗？他摇了摇，暗自叹了气。

第二天，他便备好一应用，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各鞋油、刷和鞋布，还有装的塑料瓶等件。两只小板凳，一只自己坐，一只给顾客坐。他还用废木料给小木箱钉了个踏板，方便顾客放脚。万事俱备，吃过午饭，他便推着自行车载着鞋工上阵了。

何天亮半真半假地说：“你别吃了这顿想下顿，我下次再来就会跟你抢生意。”

“小伙，别难过，那能值几个钱，今后睛放亮耳朵伸长就行了。”刚才还对他怒目相向的中年妇女此时又转了回来，见他的工被没收了，就同情地劝他“如今挣几个钱真不容易，我前前后后就被收走过三工。没啥了不得，收走了再一接着。这不，现在用的是第四。”

何天亮摸两块钱递给他，小男孩一晃脑袋：“打蜡得增加一块钱，一共三块钱。”

大盖帽一脸轻蔑地冲他吼：“你占经营，影响市容，再闹连你一块儿带走。”

“他们家怎么回事？”何天亮对小男孩的情况起了好奇心，追问。

来到街，见鞋的摊摆了一长溜，大分是妇女，想到要同这些妇女抢饭碗，他就愧得不行。等见到鞋的行列里也有几个男的，他的心里又平衡了许多。昨晚给他鞋的小男孩今天不知为什么没有来。他找了个空位置，把自己的摊支了起来。旁的妇女见他把摊支在了自己边，用睛狠狠地瞪他，他装作没有觉，那些妇女立即把招揽顾客的声音提了八度。等了一会儿，别人都陆陆续续有些生意，唯独他像离退休老一样无人理睬。

八年监狱生活让他见了大盖帽必须毕恭毕敬成了本能，他不敢再跟他们纠缠，躲到一边痛惜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吃饭家什被大盖帽们像扔垃圾一样摔到车上。睁睁看着大盖帽们爬上汽车扬长而去，他只有发呆的份儿。

何天亮说：“打，你说咋办就咋办。”

何天亮忽然想起了昨晚上给他鞋的小男孩，就问：“昨天晚上在这儿鞋的小孩今天怎么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