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大李彭远大，又了腕上的手表，提醒彭远大该下班吃饭了。那个时候街上没有现在这么多饭馆，即便有饭馆彭远大这样的小警察也吃不起，除非是不想过了。彭远大是单汉，顿顿吃堂，过了开饭时间往往就得饿肚，耐不住饿就得满大街到找吃的，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彭远大跟大多数单汉一样，没有非常特殊的事情绝对不敢不时到堂报到。

彭远大又问："你后来再见过她没有？"

彭远大还在为没能在王大妈家混上饭憋气，赌气："不去，我还有事呢。"

听他这么说，彭远大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能在她们家吃饭？"

王大妈咬着钢笔想了想又在纸上写："她的脑门上有一个包，有桃大小，不像是碰的，可能是个瘤之类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话，不知是什么音，不过看那个样不像外地来的。"

彭远大让大李说得有几分辛酸也有几分羞愧，看到路边有一家商店还开着门，下自行车去买了一个罐，来后对大李说："走，到你家吃去，顺便认认门，今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彭远大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姑娘一句话："你妈能听懂人话吗？"

那个年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在家里沐浴的条件，要洗澡就到单位的澡堂，单位没有澡堂的人只好到公共浴池，好在公共浴池很便宜，一张澡票五分钱，洗单间小盆塘也才两五分钱，福利好的单位还发公共浴池的澡票，所以一般人一个礼拜洗上一两次倒也不是承担不起的经济负担，可是天天泡公共浴池那就是一件奢侈到让人怀疑的事儿。听到这儿，彭远大急忙追问那个天天泡澡堂的女人的相貌特征、穿着打扮、职业特征等等细节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很复杂，晓兰的翻译已经很难及时准确地传达王大妈的描述，彭远大问得又很急，晓兰不耐烦了，找来纸笔给王大妈："还是你给他写吧，有些话我也不清楚你说的什么意思。"

王大妈笑了，又比划了两下，姑娘笑嘻嘻地对彭远大说："我妈说警察好了就能当科长。"

姑娘又开始当翻译："我妈说了，这件事情她也非常恼火，她在那里打扫卫生，却了那样的事，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希望你们能尽快破案抓住坏人，不然好人也跟着受牵连。"

姑娘白了他一："你只要会说人话我妈就能听懂。"

骑上车，大李说："小彭，走吧，到我家吃去，这阵回去堂都关门了。"

话说到案上，彭远大就不再张拘谨，摆脱杂念问王大妈："你整天在女浴池工作，据你的观察，有没有你觉得可疑、不正常的人？"

彭远大听说过十聋九哑，大分哑正因为耳聋无法听到声音才无法学会说话，没想到这个王大妈能听懂话居然也是哑，所以才有那么一问。碰了一鼻灰，彭远大才想到自己刚才那问法确实不怎么样，便不敢再胡言语。大李对王大妈说了他们的来意，王大妈手舞足蹈叽里哇啦地说了长长一段话，大李和彭远大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大李这才给王大妈介绍彭远大："这是公安局的彭科长，他来向你了解情况。"

大李拒绝得斩钉截铁，王大妈也不好再挽留他们，彭远大只好跟在大李后朝外走，心里却对大李恨得牙发，所以当老黄从背后扑过来偷袭大李的时候，他就使坏没吱声。大李门的时候就已经提防着老黄，到情形不对，一个蹦就已经到了院门，蹲下装作捡石，老黄不敢再往外追，就隔着门汪汪吼着骂他。已经知老黄除了大李不咬别人，又要在晓兰面前逞能，彭远大提心吊胆却又大义凛然的样从老黄旁走过，老黄只顾了骂大李，没搭理他。

王大妈没有往纸上写，比划着叽里哇啦地说了一串话，话虽然听不懂，却可以看懂她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走，这时候晓兰在隔厨房替他们翻译了过来："我妈说这个时候了你们回去也没饭吃了，让你们就在我们家吃，吃过了可以接着谈。"

王大妈没有上回答，沉思起来，彭远大一步引导她："有没有年龄在三十岁以下，行为举止不合常理，行为举止让你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人？"

彭远大一听大李擅自给自己升了官，连忙解释："我不是科长，就是一般的警察。"

"王大妈，你好好想想，这个女的还有什么特征没有，比如说脸上有没有疤瘌，肤有没有什么特，说话是什么音，你觉得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都告诉我。"彭远大继续追问。

彭远大看看表，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了，再晚回去堂关门连冷馒都吃不着，便起告辞："王大妈，谢谢你，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再空过来接着跟你聊。"

王大妈写："记不准了，再后来我休假了，去没去过就不知了。"

这是彭远大求之不得的事情，在王大妈家吃饭，可以免除回去晚了挨饿之虞，还可以跟晓兰同桌餐，饭后还可以继续向王大妈调查情况…总之，在王大妈家混饭吃的好瞬间在彭远大的脑里翻了几个过儿，他正要愉快地接受邀请，大李却一边起往外走一边回绝了王大妈的好意："算了，人家小彭晚上还要忙案呢，我也没给老婆请假，小彭，咱们走。"

王大妈动手写倒比通过晓兰翻译来得更加顺畅更加准确，彭远大却暗暗觉得遗憾，因为王大妈开始笔谈，晓兰就跑到隔厨房饭去了。看不到董晓兰的倩影，彭远大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没有理由把人家叫回来，只好专下心来认真看王大妈写话。经过王大妈的描述，彭远大心里对那个令人怀疑的女人有了大概的印象：那是一个年龄二十七八的女人，个儿有一米六二，长相比较端正，就是脑门了儿，别的方面倒也挑不什么病。从行为举止判断，可能是哪个工厂的工人。

跟大李对话，大李却不懂她的意思，晓兰在一旁当翻译："我妈说现在各单位都分菜，所以市场上的白菜土豆便宜，分的冬菜都放到菜窖里了，等到开市场上的菜价上去了再吃。"

大李沉默片刻说："小彭啊，在谁家吃饭也不能在王大妈家吃，还是到我家去吧，有什么事也得吃了饭再办。"

王大妈想了一阵，拍了大一掌，叽里哇啦连比划带说，彭远大跟大李虽然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却看得明白她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正在说来。彭远大就看姑娘，希望她翻译，姑娘说："我妈说她觉得有一个人比较值得怀疑，那个人在丢东西的那几天连着去了几趟澡堂，哪有人天天跑到澡堂洗澡的？有一次我妈扫地的时候，碰到她正在穿衣服，一看见我妈吓得差从椅上摔下来。"

大李闷闷地说："她们家实在太困难了，晓兰刚刚从农村回来，还没找到工作。她爸爸长期有病欠了一账，一死了之，账到现在还没还完。她们家就靠王大妈每个月三十五块钱的工资过日，你没看晓兰那么大的姑娘了，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她们家除了床和桌还有啥？我们要是在她们家吃饭，她们肯定要加一两个菜，对我们来说这不算什么，对她们来说又是一笔额外的负担，所以啊，吃谁也不能吃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