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鳞片。鳞片入手的瞬间,他的气息猛然拔高了一截--不
是筑基后期,是无限逼近金丹的那道坎。
外力催发。
法宝增幅。
这就是赵家背后那位雇主赐给他的底牌。
『--刺我一剑,就能报你那个破落宗门的仇?』
赵元启松开按住剑身的左手,五指收拢成拳,砸向林澜的面门。
拳风到达之前,暗金色的灵力已经先行覆盖了拳面,形成一层如镜面般光滑
的金属化护层。这一拳不是单纯的肉搏--赵家嫡传『金刚碎岳拳』,专破护体
灵光,一拳下去能将筑基中期修士的胸骨连同丹田一起轰碎。
林澜的短剑还插在赵元启体内。
他拔不出来。
暗金色灵力将剑身死死锁住,他越用力拔,赵元启体内的灵力绞得越紧。那
种感觉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活着的金属蚌壳里--蚌壳在合拢,要把他的手指连
同剑柄一起吞掉。
林澜松手了。
不是放弃,是判断。
短剑留在赵元启体内,剑身上的木属性灵力仍在持续侵蚀他的经脉--千年
青心木不是死物,它在吸收赵元启的血液和灵力,像一颗种子扎进了泥土里。赵
元启用灵力锁住它,等于同时锁住了一个不断膨胀的寄生体。
这是时间问题。
但林澜必须先活过这段时间。
金刚碎岳拳到了。
他的上半身向后仰倒--以脊椎为轴的极限后弯。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暗金色的灵力余波将他额前的碎发齐根削断,发丝在月光中飘散。
同时他的右脚蹬地,整个人借着后仰的惯性向后翻出,拉开了三尺距离。
赵元启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肋上的短剑。
剑柄上缠着的绿色丝绦正在缓缓变红--不是被血浸透,而是丝绦本身在吸
收他渗出的血液,纤维之间泛起细密的木纹光泽。短剑的剑身也在轻微地颤动,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赵元启皱了下眉。
然后他伸手握住剑柄,灵力灌注,硬生生将短剑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
『噗--』
血柱从伤口涌出。但只持续了半息。暗金色的灵力立刻封住了伤口,将撕裂
的肌肉和经脉用蛮力焊接在一起。这种做法粗暴至极,等于用烙铁烫伤口
但他的右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赵元启的竖瞳剧烈震动。
他终于发现了--
林澜没有在和他战斗。
林澜在和他算账。
一笔一笔地算。师兄的剑算一笔,师姐的手记算一笔,阿杏的命算一笔。每
一笔算完,剑就向前推进一寸。每推进一寸,赵元启就更接近死亡一寸。
这不是中洲的那场宏大的棋局,他可以在其中通过算计与计算来攫取利益,
而是一场复仇,一个少年的复仇,一场直白到简单的复仇。而赵元启在这场复仇
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格。
『青木宗的……野狗』竖瞳的暗金色急速褪去,赵元启嘴唇蠕动,吐出这几
个字。
『是你。一直是你。从擂台开始就是你。叶清寒……天剑玄宗的事……青灵
泉眼……都是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布了多久……』
林澜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赵元启自己已经在拼凑了--林澜用青木宗最后一个弟子的身份,用半年时
间,用天魔木心,用心楔,用他一切能用的东西,把一张针对赵家的网慢慢织起
来。织网的时候赵家在做什么?在炫耀战利品,在筹划赏宝大会,在向中州的雇
主邀功,在追求叶清寒,在和听雨楼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明争暗斗。
赵家以为自己也是棋手。
却最后输在了一颗他们甚至不愿正眼看的棋子上。
『你师父……』赵元启的嘴角扯出一个荒诞的弧度,『你师父教得真好。』
『嗯。』
林澜终于回应了。
『他确实教得很好。』
短剑刺下。
千年青心木的剑尖刺穿了赵元启的咽喉,从他的后颈穿出。鲜血没有喷出来--
种子的根须已经先一步缠住了他的颈部血管,把所有的出血都封锁在了体内。
赵元启的瞳孔从竖瞳变回了圆瞳。
暗金色褪尽。
那是一双普通的、属于赵家少主的、二十八岁的眼睛。
---
林澜没有立刻起身。
他伏在赵元启的身上,胸口的洞还在往下渗血,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赵元启
的锦袍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赵元启的胸腔还有最后几次微弱的起伏。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颈动脉已经被根须封死了,血在体内翻涌,
却流不出去,从他的嘴角渗出来,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双已经变回黑色的眼睛慢慢转向林澜。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林澜。
不是『陆鸣』那张轻佻纨绔的脸,也不是『青木宗最后一个弟子』这个抽象
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着具体的伤、具体的爱、具体的恨的人。
一个被他灭了满门的人。
他想说什么。
但颈部的剑伤封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林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血从他的嘴角一滴滴落下,砸在赵元启的脸上。
他的眼泪也在落。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混在血污里,
他才模糊地意识到--他在哭。
不是因为快感。
不是因为复仇的满足。
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空虚。
师兄林青云死了。师姐陆婉清死了。师父陈青岳死了。山脚村子里给他熬过
鱼汤的阿杏死了。青木宗上下一百三十七人--为掩护同门身中二十三刀的大师
兄林青云,护着小师妹被斩杀的二师姐苏青萝,还有那个连灵根都还没测就被活
活烧死在柴房里的十二岁小师妹 --
全都死了。
而他活着。
他活着,把短剑刺进了仇人的咽喉。
但他们还是死了。
不会因为赵元启的死而活过来。
林澜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赵元启的脸上。
他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师兄。』
赵元启的眼睛已经失焦了。
『师姐。』
赵元启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师父。』
赵元启的左手颤抖着抬起来--不是要攻击,是某种无意识的、生命走到尽
头时的反射动作,像婴儿伸手够空气。
林澜抓住了那只手。
用力按回了石板上。
『阿杏。』
他对赵元启说。
『她叫阿杏。』
『你的人杀她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叫阿杏。』
赵元启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
胸腔最后起伏了一下。
然后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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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廊静下来了。
之前还在不断滋生的藤蔓停止了生长,缠在赵元启身上的所有木纹同时枯萎,
化作齑粉,飘散在月光中。廊柱上那些被激活的盘龙纹饰也恢复了原状,重新变
回了死物。
林澜跪坐在赵元启的尸体上。
胸口还在流血,三十七道剑丝创口里有十几道还在缓慢地外渗。胸骨碎了,
左肺被刺穿,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锯齿状的剧痛。
但他没有动。
头看着赵元启的脸。
那张脸上的傲慢消失了,自卑消失了,算计消失了。所有把他扭曲成『赵元
启』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二十八岁的男性的尸体,瞳孔涣散,嘴角带着
没擦干净的血污。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林澜等了一年的人,就这么死在他面前,死得像任何一个被刺中咽喉的普通
人--没有挣扎到天崩地裂,没有诅咒,没有遗言,只是停止了呼吸。
林澜伸手--
用还能动的右手--
合上了赵元启的眼睛。
不是慈悲。
是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
他低头,将额头抵在赵元启冰冷的胸口上。
他哭了。
不是大哭,也不是无声的哭,是一种介于呜咽和喘息之间的声音,从他被刺
穿的左肺里挤出来,每一次抽泣都伴随着血泡破裂的声响。
他哭师兄。哭师姐。哭那个十二岁的小师妹。哭阿杏。哭他自己--哭那个
一年前还拿凡间吃食收买师兄偷摸着下山逍遥,被师父发现后叫去训话『为何又
翘了早课』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死了,死在青木宗被屠的那一夜,死在他从灵田
里挖出师父的尸体的那一刻。
而活下来的这个东西,叫林澜。
学了邪功,种了心楔,杀了人,用了能用的一切手段,最终把仇人按在地上
的--这个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算不算还是林澜。
他甚至不知道师父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认这个学生。
赵元启临死前的话--『你师父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死一次』--像一
根针,扎进了他心里。他不在乎赵元启说这话的恶意,他在乎的是这句话里有几
分真。
他在赵元启的胸口上哭了,
胸前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染湿了一片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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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的声音从心楔中传来。
不是语言--是一组急促的、带有明确方位信息的感知。
东北方向。六人。四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后期。正在向连廊高速移动。距
离:十二息。
赵府的增援。
展厅的混乱没有拖住所有人。赵元启的死讯还没有传开,但他身上的家族令
牌在他断气的瞬间碎裂了--那是赵家血脉感应的标志。赵伯庸在三仪阁被围困,
但赵家的其他长老不可能感应不到嫡孙的令牌碎裂。
十二息。
林澜没有动。
夜昙的第二波感知传来,比第一波更急--这一次带着一种她几乎从未展现
过的情绪色彩。
没有催促。
是焦灼。
她在急。
林澜终于抬起头。
他的右手还握着短剑。千年青心木的剑身深深插在赵元启的咽喉里,剑柄上
缠着的绿色丝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拔剑。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虽然他确实虚弱到了极点--而是因为他在把
这个动作做完整。剑尖从赵元启的后颈抽出时带出一小股凝固的血块,落在石板
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林澜把短剑收回怀中。
然后他伸出左手,从赵元启的腰间摸到了鎏金剑的剑鞘,解下来,连同剑鞘
里那柄已经失去主人灵力供给而黯淡下去的鎏金剑一起,系在了自己腰上。
这是证据。
这是已经给师兄,师姐,师傅们一个交代的证据。
最后,他从赵元启的胸口摸出了那枚掉落在石板上的妖鳞。鳞片入手冰凉,
暗金色的光泽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残余的灵力波动仍然清晰--这是中州势力的
痕迹。
他把妖鳞揣进怀里。
『走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
不是对赵元启说的。
是对赵元启身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说的。
师兄,走了。师姐,走了。师父,走了。
阿杏。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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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从连廊南端的柱影中现身。
她的出现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空气的流动--她就像是从柱
子的影子里直接长出来的。墨灰色的夜行衣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左手腕上缠着
一圈临时的止血布条,那是她在林澜与赵元启正面交锋时处理掉外围两名巡逻护
卫留下的代价。
她的浅灰色眼睛扫过赵元启的尸体。
没有停留。
死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的视线落在林澜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胸骨碎裂,左肺穿刺,全
身三十七处剑丝创口,左肩撕裂伤,灵力消耗超过七成,天魔木心处于过载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