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个子。
李大个子也纳闷了,挠着后脑勺说:“我跟你一起从张家堡子回来的,我咋知道奶奶跑到哪去了?”
胡小个子凑过来说:“奶奶躲在她自己的窑里头,她说了,她是寡妇,又没儿没女,不能出来,怕不吉利。”
我拉着花花来到了奶奶的窑洞,里面亮着灯,推开窑门,奶奶果然一个人在炕上躺着抽大烟,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怪异的芳香味儿。我们的到来出乎奶奶的意料,她坐了起来,惊诧地问:“干啥呢?卫师爷还是李大个子捅啥娄子了?”
我说:“要拜高堂呢。”
奶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拜啥高堂?”
我说:“就是拜父母呢。”
奶奶拍了一下脑门子:“咳,你爹妈都死了,忘了给弄个牌位了,这咋办呢?”
我说:“我父母死了还有你呢么,你过去坐下我们拜上一拜不就成了?”
奶奶愣了:“拜我呢?那咋能成?不成,叫他们赶紧弄两个牌位就成了,把你爸你妈的名字写上去拜一拜就准数了。”
“奶奶,我爸我妈早就死了,没有你我也早就不知道死了几回了,你就是我的爹妈,我就要拜你呢。”如果不是娶亲要拜高堂,这句话我可能会永远埋在心里说不出口,此时说了出来顿时觉得心里格外舒坦。不管奶奶怎么想,愿不愿意当我的爹妈,在我的心里她其实早就不但是我的妈,也是我的爹了。
奶奶的脸变成了僵硬的石头,昏暗的煤油灯下我看到了她额头上细密的皱纹,看到了她眼睛下面那颗痣。奶奶曾经给我说过那是泪痣,凡是人脸上在那个位置长了痣就注定这一辈子受苦受累终日以泪洗面。我问她那我咋没见你哭呢,她说有的人是脸上哭,有的人是心里哭,她就是心里哭。我看着奶奶石头一样的面孔心里不由惴惴,很难预料她是听从我的话跟我到大厅接受我跟花花这份献给父母的一拜,还是把我臭骂一通赶了出去。奶奶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好像干涸的泉眼里慢慢涌出了泉水,灯光太暗,我不敢断定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了,可是我却真的感到奶奶流泪了,而且她正在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外面大家还都在等着,由于婚礼仪式突然中断,伙计们一个个惶惶不安,屏声静气,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狗娃山突然间死寂一片,空气在这刹那间仿佛也凝固了。如果奶奶把我这好意当成了对她的冒犯,真的爆发了,臭骂我一通把我从她的窑洞里赶出来,这场婚礼可真就大为扫兴,草草收场了。
奶奶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胳膊整理着头发,她在整理发髻的时候脑袋稍稍偏了一下,我发现她利用这难以察觉的动作在胳膊上抹去了可能流出的泪水,然后她说:“走,我就顶替你的爹妈叫你拜一下,这是好事情么。”
我跟花花一边一个搀扶着她,来到了厅堂。伙计们顿时欢声雷动,乐手们把唢呐吹得震天价响,卫师爷放开喉咙叫喊:“二拜高堂——”我跟花花把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跪下,对着奶奶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奶奶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心满意足地说:“这下子好,一晚上儿子媳妇都有了。”说着拉过花花,把一个金灿灿的手镯子套在了她的手上,算是当婆婆的送给儿媳妇的见面礼。我估计这个大金镯子八成是奶奶不知道哪年哪月从哪个地方抢来的,她自己不会掏钱买金银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