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打断了他："我估计我即便把胃全割了也活不多久了，所以啊，我就利用我的余生想啊想，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人为什么活着，人活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钱亮亮不等他劝，主动掉了杯中酒："你快说，这件事情我没想过，想也想不明白，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亮亮连忙顺着他的话请教他："你想明白了没有？"

鸟慢悠悠地说："人生啊，不过就是一场饭局，或者说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饭局。饭局么，谁都想白吃多吃，尽量少钱甚至不钱最好。至于饭局上都有什么人，谁设局，谁陪客，谁是局托，谁是蹭局的，谁能跟自己成为至，谁能跟自己成为对手，都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一切都靠碰，碰什么？碰运气。最终，死了，饭局也就散了，世上没有不散的饭局实际上就是说世上没有不死的人。世上没有不散的饭局，可是，世上的饭局永远也散不了，人生啊，就是这随时都会散，可是永远也散不尽的饭局。你的饭局散了，别人的饭局刚刚开摆，别人的饭局散了，你的饭局正闹得火，这不就是人生，就是世界么？"

鸟反驳他："你不相信报应？我相信。就说那些贪官污吏吧，有的是现世报，败了，判刑了，蹲监狱的蹲监狱，吃枪的吃枪，这就是现世报。有的是隔世报，好像平平安安没事了，可是在他的孙后代上一定会有报应，过去说富不过三代，祸灭九族，为什么？为富不仁，为祸人间，当然会有这个报应么。想通了这一，我就明白了，过去，我整天琢磨着怎么样能白吃白喝，还自以为占了多大便宜，其实，人活在世上，没有让你白占的便宜，拿走多少，到时候都会一文不少的补回来。"

钱亮亮清楚为什么鸟把自己选定为适合分享这个秘密的人：自己是外地人，跟他的家人和他的圈没有多少来往，不会将秘密给鸟家人和他的朋友圈；自己多多少少算个文化人，不会对此事大惊小怪；自己跟鸟的关系不远不近，不会对鸟患上绝症表现让鸟烦心的情关照。

鸟说："不知，我告诉他们是胃溃疡，要动手术，他们都以为是胃溃疡手术，现在我的事除了医生和我自己以外，只有你知啊，一定要保密，传去我可找你。"

鸟喝了一酒："也不完全是，谁知这辈那么多场饭局，到底哪些一是不该吃的，哪一是该吃的？快完了，赶完之前，能请的都请请，不但还账，也算是告别吧，不怎么说，这一辈能认识，能有来有往，就是缘分。"

钱亮亮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这位鸟能在这气氛下用这气对他说这话来，他本能的反应就是嘴上说："你别开玩笑了，这玩笑不好笑。"其实心里却已经明白，鸟并没有开玩笑。

鸟："老钱，你知面临死亡的觉吗？"

鸟说："我就是看你不会像那些俗人那样研究我的病，才找你聊聊，你别跟我聊病，我的病医生最明白，原来以为是胃溃疡，照了胃镜才知有个瘤，又作了切片才知是恶的，这些问题我们用不着讨论，要讨论我也不找你，我直接找医生。我要跟你讨论的是人生这个大命题，而且因为你是我们圈外的，我才跟你讨论，旁观者清么。面对生死，人好像上就明白了很多啊。"

钱亮亮起相送："我明白，保证不告诉别人，对了，你家里人知吗？"

钱亮亮这才又想起来，郝冬希两今天晚上有饭局，邀请的是张长和李长。他已经向郝冬希请过假了，不知这阵又找他什么，钱亮亮这个时候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郝冬希，他知，郝冬希肯定要向他打听鸟的事情，而他没法向他实话实说，又没法不向他实话实说，这让钱亮亮非常为难。可是，郝冬希是家，是老板，召唤他他不过去又不行，钱亮亮只好跟着李莎莎朝郝冬希他们占据的贵宾厅磨了过去。

鸟说："一得知我患上了绝症，我不，我还真的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多少有难过是真的。我今年才四十五岁，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还真有舍不得。舍不得也不成啊，世上没有不散的饭局，我认命了。可是，我活了这一场，到底有什么价值，人生对于我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可是牵涉到人生意义的大命题，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我得想清楚，死了也就不遗憾了。于是我就拼命的想啊想，我总算想明白了，人生啊，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鸟两一瞪："癌症可不是能往自己上安的，我真的有了，胃癌，现在就等死呢。"

己上安。"

果然，鸟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今天晚上叫你一个人，就是想把这个秘密跟一个合适的人分享，这个秘密沉重，老压在我一个人心里有受不了，思来想去，你是最适合跟我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钱亮亮二话不说就掉了杯中酒。

李莎莎叫他："钱总，郝董事长请你过去。"

鸟端起酒杯跟钱亮亮碰了一下："想明白了，掉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钱亮亮连忙安他："不能这么说，人吃五谷生百病，不能说生了病就是报应，有病治病，别胡思想了，钻了角尖，没病也得想病来。"

钱亮亮连忙说："鸟总，我还真的很少去想人生这个大命题，我经常想的生存这个大命题，说俗一，就是怎么样多挣钱，生活得好一些…"

钱亮亮问他："难怪你这些日天天摆饭局请客，原来是主动还账啊？"

鸟这话说得有些沉重，得钱亮亮也没情没绪的，可能连鸟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起告辞："我不喝了，也不吃了，下周一住医，然后手术，算是垂死挣扎，别告诉别人，我不愿意让别人知我快死了，太麻烦。"

钱亮亮往外送鸟，鸟不让他送："别送了，我自己走，今天你是我请的最后一拨客人，也是规模最小的一场饭局，不过钱可没少，今后可能就再没这个机会了，有个人在临死前对他把心里话说来，松快多了，松快多了啊。"

鸟夹了一石斑鱼填嘴里没滋没味地咀嚼着，话却一句也不少说："明白了人生不过就是一场饭局，我就又想，芸芸众生，为什么别人不得这个病，偏偏我得呢？我也想通了，原因只有一个：报应。为什么报应？我的饭局占便宜太多，吃亏太少，光白吃了，没有回馈，这就是报应。"

鸟摇摇晃晃地走了，钱亮亮看着他那微驼的背影，心里凄惶惶地不是个滋味。

钱亮亮只好照惯例安他："哪就那么容易死了？你不是胃溃疡吗？怎么就成了胃癌了？会不会是误诊啊？就算是胃癌也没事，只要没有扩散，赶割胃，胃那玩意再生能力，割掉一大半几年就长全了，我一个老同事胃割了四分之三，现在比我还能吃，又又壮，比没割胃之前更健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