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好,从没想到要惊世骇俗,成名成家。偏偏有人逼着鸭子上架,要发表我的小说,出版我的拙著,我只能乖乖就范。十多年前我在单位做小秘书,天天有写不完的公文,无心做什么作家,老友陈和世先生恨铁不成钢,主动出资出版了我第一部小说集《箫声曼》,让我过了一把作家瘾。不久我的写作重心转向中篇小说,又遇上中国青年出版社的李师东先生,他在其主编的《青年文学》上连发我的数个中篇小说后,又约我写作长篇小说,我的第一个长篇《官运》于是得以出笼。此后我的多部长篇和小说集纷纷出版,同样是出版界同道鞭策和扶持的结果。这样一来我也就别无选择,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往这条写作路上走下去了。好在拙著有人喜欢,我因此又结识不少读者朋友,多年来我每每有书上市,都能得到他们一如既往的关注,实在荣幸之至。
次说老妻。有句老话,叫贵易妻。中国人就这个德性,只要脸一阔,先换妻,后换屋,再换坟头。如今又多一换,换国籍。也许是我从没阔过,什么都换不起,只得守旧如故,悄悄躲在背后眼红人家。不过不管怎么说,旧的东西靠得住。比如老妻,你尊也好,贱也罢,不会嫌弃你。有道是文章自己的好,老婆人家的好,确也是国人心态的写照。我却觉得应该反过来,文章人家的好,老婆自己的好。老以为自己的文章好,就没法通过人家的文章增长见识。老以为人家老婆好,就容易忽视自己老婆的好来。我算见得多了,有些人春风得意之时,自家黄脸婆横竖看不顺眼,二奶三奶不离左右。一旦进了号子,二奶三奶早躲得不知去向,也就老妻一人还肯去送吃送穿。
我和老妻是二十年前走到一起的。当时她在县城工作,走在街头,回头率不低,自然不乏追求者。我在乡下做穷教书匠,加之貌不惊人,才不出众,没谁看得上。她却瞎了眼,肯下嫁于我。她说也不是全瞎,无非觉得我肚子里有点墨水,人也厚道,好过日子。这日子一过二十年,眼见得周围的人上的上去了,阔的阔起来了,老妻却甘愿与我固守清贫,全然不像别人的妻子,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逼夫攀龙附凤,以求发达。我这才得以钻进书斋,埋头做我的小说。不觉就出版了十多部拙著,有了点小名小利,甚而至于小人得志起来,眼皮老往上翻。老妻却仍视我为二十年前的穷教书匠,决不肯高看我一眼,气得我咬牙切齿,恨不得不贵不阔也要易妻。后细思量,靠卖文换些碎银,跟糟糠之妻勉强度日尚可,异想老牛吃嫩草,怕是消受不起。还是老妻在堂,心安理得。至少老妻的粗茶淡饭养人,不必担心拿着人民的人民币,胡吃海喝,暴殄天物,只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惟独不高职务。还养心,吃用皆为己出,良心不用负累,也好潜心多写几部小说,交几个小税,赎赎几十年无功受禄,消耗百姓税费粮米的罪孽。
再说老书。我读书向来芜杂,缺乏系统性。对某某名人某某大家提供的书目,总持怀疑态度。除了弄文凭,读书应该是一件私事,用不着旁人指手划脚,就像穿裤衩,深色浅色还是花色,完全凭自己爱好。最听不得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话,口念《论语》,眼窥天下,不是疯子,也是狂徒。带有太多妄想,再好的经也会念歪。还有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简直一派胡言,徒然害得多少读书人读花了眼,熬白了头,什么作为也没有,倒是刘项从来不读书,要江山有江山,要美人有美人。
读书就是读书,少些奢求,率性随意,或许真能得读书乐趣。毫无章法,逮住什么读什么,是一乐。好读书,不求甚解,又是一乐。三国西游,水浒红楼,鲁郭茅,巴老曹,莎翁托翁,卢梭雨果巴尔扎克,有兴趣翻翻,没兴趣扔一边去,同样是乐。不知怎么的,近年忽然亲近起儒道释来,读孔孟,研老庄,念佛经,其乐也融融。还有今人已不太在意的传统蒙学,诸如《增广贤文》、《幼学琼林》、《声律启蒙》,总爱置于案头,伸手可触。《唐诗三百首》更属枕边书,《春江花月夜》背不全了,《将进酒》《黄鹤楼》有两句接不上来了,手到便拿,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