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驴拉到后面去,喂些好料,乡里娃娃眼界窄,怕把驴放到外头走失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口气绝对不像个农村老太太,老板也感觉到了,眨巴眨巴眼睛,傻愣愣地点点头,不敢再跟我计较,让他的伙计把驴拉到后院去了。
“老人家吃些啥呢?”老板亲自招呼我们。
奶奶说:“把你卤的最好的猪头肉来上一斤,再来上两碗臊子面,有没有甜胚子?”
老板为难地摇摇头说:“肉跟面都没说的,味道不好分量不足你老人家不给钱只管走人,甜胚子没有。”
奶奶说:“我这个孙子娃就想吃个甜胚子,你叫伙计到街上寻上一碗。”
老板就对了灶间里头喊:“你们谁知道哪一家子有甜胚子呢?”里面有个伙计说:“西头老王家有呢。”老板就说“你去端上两碗。”那个伙计就匆匆忙忙地跑了。
甜胚子是用大麦发酵后做成的一种吃食,有些类似酒酿、醪糟,甜甜的有一股子浓郁的酒味儿,凡是小孩子没有不爱吃的。过去奶奶出来办事,回去的时候常常要捎上一罐子,我要是啥事情讨她欢喜了,就给我舀上一碗。
面条跟猪头肉都上来了,甜胚子也端来了,奶奶吃了一碗面条,尝了一筷头猪头肉就不吃了,慢慢地啜吸着甜胚子看着我吃。这家的猪头肉真好吃,老板给我们拌了蒜泥、酱醋和辣椒油。我一口猪头肉一口面条吃得过瘾,奶奶坐在那儿跟老板闲聊:“掌柜的,我今天进城见街道上兵咋恁多。”
老板说:“保安团年前把狗娃山上土匪的大掌柜打死了,都说人家迟早要来寻保安团报仇哩,风声紧得很。”
奶奶又问:“这东街上有个陈铁匠你认不认得?”
老板说:“这小小个县城,老住户谁跟谁能不认得?陈铁匠熟着呢。”
奶奶说:“我跟他也熟悉,他现在弄啥营生呢?”
老板说:“他还能弄啥营生,打铁嘛。”
奶奶再没说啥,看我风卷残云般把猪头肉、面条子和甜胚子都装进了肚子,就掏出一块大洋给了老板,老板扒拉着抽屉找零钱,奶奶说:“不用找了,把驴拉出来我们走。”
从老孙家猪头出来,我问奶奶:“我们住哪里呢?”
按照原计划我们要住在旅店里,以免万一出啥事牵累旁人。奶奶说:“住到陈铁匠家里头。”
我问:“不住店了?”
奶奶说:“我们刚才跟城门口的兵说是陈铁匠的亲戚,万一哪个兵到陈铁匠家里查看一下,不就露底了。”
于是我们就来到东街陈铁匠家。陈铁匠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外形跟他的职业绝对相称,见奶奶跟我来了,吓了一跳,把我们让进屋里又鬼头鬼脑地在外面张望了半会儿才进来说:“好我的奶奶呢,这是啥时候,你咋就敢进城呢。”
奶奶说:“没?事,我脸上又没刻字,谁认的呢。”